2008年4月12日

突然想起爸爸



圖說:五指山軍人公墓的忠靈殿,爸爸塔位右側的旌忠狀名牌還沒有申請。

小馬選上,對我最大的意義是,爸爸的旌忠狀可以辦了。見新聞說明如下。我爸那代人算很後現代,老年面對信仰價值的破滅,一生效忠的領袖和國家,頓時變成整個社會撻伐的對象,徹底解構。我爸那代人,戰亂流離,莫名奇妙地來到一個島,告別家鄉和親人,大半輩子的青春奉獻給這個島,臨老卻被整個島指責,因為他愛中國,因為他不愛台灣。

而我也曾是指責他的那個人。第一,怎麼不學說台語。每次遇上只會說台語的鄰居來按門鈴,他都大呼小叫,找媽媽、找我應門,等客人走後,父女照例要吵一遍的。我質問他:「外面人家都是說台語的,都住在台灣四、五十年,你怎麼不學著點?」他都答,「台語,我聽了討厭!」接著說,「台灣人心眼小,我剛來台灣時,問路都沒搭理,他們討厭我們外省人。」我都回他,「可能剛好遇上只會講台語的人,或是聽不懂你口音,別疑心病那麼重。」他氣呼呼地辯解,「我看他明明會說國語的,是故意不跟我講的。我在北平時,都沒遇過這樣的人,那裡全中國各省的人都有,南腔北調的,口音根本不是問題,是台灣人小心眼!」我不想再做無謂的爭吵,心裡默默補一句說,「是你自己有省籍情結吧!」

第二,愛中國。在我有投票權時,台灣已經解嚴、開放黨禁,偏偏父女政黨傾向不一樣,一個深藍一個淺綠,投票也成了爭執的話題。民進黨台獨黨綱是他無法想像和忍受的,他總對我曉以民族大義,說:「中共打過來怎麼辦?台灣要獨了,新疆、西藏也也鬧獨立,怎麼可以!你不知道,對日抗戰八年,死了多少中國人啊!沒有他們犠牲,台灣到現在還是被日本殖民統治,像三國演義說的,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兩岸最後還是會合的!」他是大家說的大統派,真心擁抱追求兩岸統一的新黨,但這樣的聲音在島內很微弱,只有5%的人跟他一樣,在島內被視為賣台、中共同路人,被批「不愛台灣」,更難聽的是「中國豬,滾回去」。最荒謬的是,全島真正有跟中共真槍實彈打過仗的是這批人。

在我眼裡,爸爸代表的是老舊過時、一肚子的不合時宜,我當時比較喜歡民進黨,不是因為支持台獨,而是因為它代表改革、反黑金的力量,訴求「清廉、勤政、愛鄉土」,宜蘭經驗和當時阿扁市長的台北市算是少數台灣幾個沒傳出重大貪汙、官商勾結弊案的縣市。父女若有機會同坐在電視機前,看政論口水節目,通常是台上名嘴吵成一團,我們兩個也在家裡辯起來,我受不了他的深藍,他受不了我的淺綠。

印象最深的是2000年總統大選夜開票,幾乎要鬧到父女失和。他選前再三囑咐我,要投給宋楚瑜或連戰,我一直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表面敷衍答應,選前夜聽完李遠哲「向上提升還是向下沈淪」的演講,最後我決定投給阿扁。開票前,他一直問我投給誰,我本來是不想講的,怕他生氣,他最討厭人家說話不算話,禁不住他一直問,我說是阿扁,他面露慍色。當最後開票結果揭曉,阿扁選上,我面有得色說,「耶!我投的人選上。」他勃然大怒,吼了我幾句,內容大概是什麼我小孩子不懂,亂投一通之類的,我不甘示弱回嘴,「我是站在主流民意這一邊的。」他氣到當場掉頭就走,回房睡覺,沒留下來看他喜愛的政論節目。我爸修養極好,很少發脾氣的。現在想來,他是很認真在拉票的,再想深一層,他動怒更可能是因為我不但沒和他站在同一邊,而且還站在他的對立面,尤其是攸關乎兩岸未來的總統選舉,我竟然支持搞台獨的DDP。

我在美國這大半年,第一次有機會認識中國大陸的年輕人,我受到他們很多幫助,但談起政治議題,儘管都說中文,卻完全無法溝通,像一個住在火星,一個住在金星。他們的愛中國、民族大義,我聽來十分刺耳,卻很熟悉,因為像極了爸爸的話。我隻身在外,有點體會到爸爸當年戰亂流落異鄉,生活艱辛,大多數人講的台語是他聽不懂,有心事委屈找不到家人傾訴,最後生命還開了他一個大玩笑,讓他孤軍抗日。每次李登輝上電視,爸爸第一個反應就是先罵一聲,「他是日本人(還是日本鬼子的)!」,馬上搶搖控器轉台,顧不得我們其他家人還想繼續看李登輝到底是什麼新聞。

他眼中的浴血抗戰對日八年,多數台灣老百姓視若無物,中華民國總統念念不忘自己是日本人,叫我爸那一代人情何以堪。我也同情那代台灣人的無奈,哪個政權來就效忠,像舞女一樣,哪個政權來就陪睡,還要立刻和從前的客人恩斷義絕。不過,拿台灣人的悲情跟爸爸是講不通的。

他一介老兵,管不了別人喜歡、親近日本,也管不動家裡兩個小孩「媚日」。坐在家裡客廳大搖大擺看日劇,他是不准的,我和弟弟只能躲回房間用電腦小螢幕看。大學時代,我想修日語做第二外國語,爸爸第一個跳腳,他堅決不肯,最後不想為這點小事鬧家庭革命,只好做罷。很久之後,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聽媽媽說才知道,原來爸爸會一點日文,因為那時候日軍佔領華北,他上小學有學過的。但我爸的日本經驗,和大多數台灣人很不一樣。爸爸的日本是殘酷冷血,他曾提到,日本兵闖進他們村子裡揮舞軍刀殺人的恐怖景象,年幼的他雖無力反抗,卻在他心田種下一輩子的仇恨,所以鮮少提到或根本不願意承認他自己懂一點日文。

我當時總覺得,他冥頑不化,不識時務,幹嘛老活在過去,不但和台灣社會主流民意脫節,也很不尊重人,處處限制我這我那的。現在想想,爸爸一直不學台語有某種程度是因為他無法認同這個島的親日,也是他展現愛中國、認同中國的具體作為,或說是他的消極抗日。爸爸和我是站在不同的政治光譜看事情,他是藍的,我是綠的,他是認同中國,我是認同台灣。

老原部落格寫道,深藍和深綠彼此看不見對方眼中的世界,是因為我們通常都「看不見」我們不要看的東西,看不見我們「不相信」東西,就算擺在我們面前,也一樣看不見的。因為如此,「藍」方永遠看不見「綠」方所看的,同樣,「綠」方也永遠看不見「藍」方所看見的。因為各自「相信」相信著截然不同的東西,所以,逼對方去「看見」是沒有用的。

爸爸逼不來我的中國情和民族大義,但我或整個島何嘗不也用這樣的態度逼他「愛台灣」。像老原所說的,對所有與我們意見不同的人,都該先去認可他們的想法是有可能的,至少,於他們,那是個真實狀態。換句話說,面對爸爸的中國情、民族大義,雖然我沒有經歷或體驗過,但對於他卻是很真實的存在,我應該予以尊重。

對於中國同學的民族情感,我開始學習試著用這樣的態度看待,不再斷然否定。最近的奧林匹克聖火傳遞,變成全球各大城市的燙手山芋,他們有人看到這樣的新聞,激動落淚。我們台灣這邊對藏民,情感更是複雜,上個月總統大選DDP說的,「今日血淋淋的西藏會是明日的台灣」,言猶在耳。對於西藏,我從來沒有去過,當中國同學闡述他的見解,我上網查證並問過修習藏傳佛法朋友的意見,兩方說法南轅北轍。我支持達賴公開信的意見,走中間路線,用和平非暴力的方式解決問題,希望漢藏重啟對話。暴力無法解決問題,暴力只會換來暴力,埋下雙方仇恨的種子。

我更同意達賴公開信所說的,希望全球支持北京奧運。我不像法王慈悲智慧,即使流亡海外,還能視中國人民為兄弟姐妹,天天為他們頌經祈禱,我的理由是悲傷的。中國現在正走在台灣過去二、三十年的路上,像台灣過去的戒嚴和白色恐怖。民主不是只有投票而已,民主紮根在保障民眾言論自由,和媒體提供對等透明的資訊,才能落實民主,讓人民有足夠資訊判斷,才能算是展現自由意志的選擇。積極促成中國加入國際社會,更多不一樣的聲音才能被中國人聽到,台灣應比其他國家展現更大的善意和溫暖,不是因為民族大愛,而是因為他們的今日是我們的昨日。

PS.由於「愛台灣」當道,我特別支持朱天心所說的,「我好好工作,誠實納稅,你管我認同哪裡」。

PS.我會去google拉賓的。看來走中間路線是不容易,極端仇恨和妖魔化對方果然是無能政客最廉價的吸票機,鞏固領導中心最簡單的工具。

PS.我爸也是校級退伍的,要是陳水扁總統這幾個大字寫在他旌忠狀上,他大概會想死第二遍!我爸那一代人,只有少數能當到外省權貴,多數外省老兵也不過是中低階軍官士兵們,領死薪俸過日子,戰亂流離,身不由己,請DDP不要再拿他們出來消費,把榮民老杯杯劃成特權階級。儘管我爸那代人是島內的的少數族群,我覺得整個社會還是要理解尊重他們的愛中國。為了拚選舉,阿扁大總統講出「太平洋沒加蓋,覺得中國好游過去」的粗暴語言,真想替他們嗆阿扁:我們很想當中國人,但不想當被中共統治的中國人,為什麼不能好好留在中華民國裡?

以下這段是特別寫給中國的年輕人,不是寫給台灣的年輕人看的:
我爸那一代人有資格說是「中國的驕傲」,除了他們的中國情絲毫不遜於留在中國大陸的中國人,更可以說他們對中國做出具體貢獻。儘管你嘲笑他們是一群失敗的中國人,丟掉大陸撤退台灣,中國民國國號都要在台灣亡了。但我替他們講一句,再3年就民國100年,孫中山的民主在台灣做到了,在2008年民主直選出中華民國第12屆正副總統。輸贏不在當下,50年前誰能料到他們能苦撐半世紀,過渡到今天的民主制度,在這點上,他們比對岸的中國人更對的起革命烈士和孫中山先生。在今天,若這代中國年輕人能在50年後讓中國像台灣一樣做到保障言論自由,讓資訊充分透明公開,也能民主直選領導人,那時才配稱上的是「中國的驕傲」。


寧缺勿扁 死守8年不領旌忠狀

聯合報╱記者吳文良/台北縣報導】 2008.04.03 03:14 am


「大家都在等五二○!」位在台北縣汐止的五指山國軍示範公墓,不少亡故將士塔位缺了「旌忠狀」,遺族們表示,因先人交代要等國民黨再度取得政權再申請。有人一等就是八年,五月廿日馬英九宣誓就職後,他們會「馬上辦」。

五指山國軍示範公墓分墓葬區和安置骨灰的忠靈殿,安葬或安厝現役亡故官兵,或除役、預備役死亡的軍人,必須是作戰或因公死亡,若因病或意外死亡者須曾受政府頒給勳章、獎章者才能安置於五指山。目前墓葬區將官、軍士官部分穴位已滿,因此,這幾年來都只能申請安厝骨灰。

軍墓處指出,只要安葬、安厝五指山國軍公墓者,都可向後備司令部申請旌忠狀。旌忠狀是表彰軍人一生為國盡忠的貢獻,依規定只能以當時執政的總統、行政院長名義頒發,且一人一生只有一張。為尊重亡者生前志願和遺族想法,採「不辦不理」方式,遺族可挑選「良辰吉日」申辦。

專收遺骨的忠靈殿,每個塔位中間是名牌,左側是「生平事略」,右側是「旌忠狀」銘牌,但大多數塔位都沒旌忠狀;官兵們透露,其中以校級軍官區最明顯。

軍墓處官兵表示,很多遺族申辦旌忠狀時,發現旌忠狀上有陳水扁的名字都面露難色,有的要求取消總統名字,也有要求用「蔣中正」、「蔣經國」取代,有些人甚至當場說「不要了!」衍生不少爭議。

明天是清明節,國軍將士遺族連日來紛紛到國軍示範公墓掃墓,有人將馬英九、蕭萬長總統大選獲勝的報紙供上,告慰先人。很多遺族表示,他們將在五月廿日馬英九宣誓就任總統後,馬上向國防部申請旌忠狀。


【2008/04/03 聯合報】 @ http://ud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