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和滑雪教練Bruntley,我就是要找到這樣的人生伴侶。
今天是我的大休息日,因為我知道再滑下去,摔斷的就不只是眼鏡而已。每天五小時的滑雪課,連續上了兩天,我從完全無法動彈,到後來能獨自滑下山坡。儘管最後以倒頭栽作結,眼鏡摔得稀巴爛,眼淚狂噴,但我滿心歡喜,我這老狗學會新把戲,讚嘆常遇善人,隨手幫我拍下滑雪的英姿,還email傳給我。
滑雪課從上午十點開始,午休一小時,再從下午一點上到四點,一天一百美金,團體小班制。我不是花錢當大爺,而是花錢找罪受。在第一個早上的課,共有6位初學者,老少都有,有白髮阿公帶小孫子,還有一對來自德州來的老夫婦。儘管我年紀不是最大的,但我卻是最重度的手腦不協調兼運動神經失調。看別人手拿滑雪杖,雙腳踩在細長的滑雪板,在雪地裡行走自如,而我既邁不開步子也站不穩,原地踏步外加打滑摔跤,有好幾次我整個人直接撲倒在教練身上。
到下午,其他人都去上進階課,只有我被留級。下午的新教練是個白髮老教練,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手杖丟掉。本以為會摔得更慘,但我卻因此開竅,左彎右拐地繞過教練設置的路障,成功抵達下坡。那一刻,其他學員為我歡呼,老教練振臂大喊,Good Girl!一位女學員Christine,甚至用她的iphone幫我拍照留念並當場email傳給我。
隔天,種種因緣巧合,老教練成為我個人專屬教練。他教我單腳踮步滑,移動重心轉彎,但我始終克服不了懼高症和速度感。我們倆坐纜車到半山腰,和昨天的小坡比起來,坡度既陡又長,看的我腳軟。老教練像帶舞的老師,微幅搖晃上身並不時地聳聳肩,提醒我「Relax」。當我全身僵硬動彈不得,他最常講「Let it go!」,叫我把手杖拔離地面,讓滑雪板帶著我滑出去。「Stand up!」也是我的死穴。我緊張害怕就雙腿發軟,不但站不起來還習慣一屁股往後坐。這犯滑雪的大忌,重心一壓低,反而加速,更糟糕的是,重心往後讓頭先著地。
我滑雪課最後提早一小時結束,因為結結實實地摔一大跤。這兩天數不清摔多少次,但那跤絕對是摔最慘的一次,穿戴的裝備不知在哪個瞬間解體,雪靴從滑雪板上彈開,護目罩和眼鏡各分東西,眼鏡被撞得支離破碎,手套、手杖更飛的老遠。那坡我來來回回練過好幾遍,但那時我整個人往前俯衝下山,速度加高度使我把所有會的技巧忘光光,腦袋一片空白。最後聽見有人喊「Are you OK?」我才回過神來。
老教練趕過來收拾散落的物件,我才驚覺淚流不止,但渾然不覺痛。倒頭栽到地面,既沒摔斷鼻樑、折斷手腳,也沒傷及無辜,算我好狗運。老教練說,絕對不要放任自己俯衝下滑,好比開車下坡光放空檔沒踩剎車。我很想剎,但剎不住啊,摔得我眼冒金星。
教練還是維持他一貫地輕鬆優雅說,「我們滑下去吧!」我大叫,「眼鏡摔壞了,我看不到路怎麼滑啊?」他反問:「不然要走下去?」我卡在半路不上不下的,教練一溜煙在我眼前消失。我焦急地大喊「等我啊!」我還來不及想清楚要怎麼辦,只想趕快追上教練,一陣手忙腳亂,最後我滑抵終點。老教練笑呵呵說,「做的好!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有沒有眼鏡並不重要,一切都是自己的心魔。
這連續兩天九小時的滑雪課遠超過我好幾個禮拜的運動量,已經到達我體能極限,無法再控制力道和方向。最後一小時,老教練帶我坐纜車到山頂看風景。我近視四、五百度,沒戴眼鏡等於是半個瞎子,任何事物都只有模糊的輪廓。我隱約看到遠處連綿不絕的山頭,有白雪覆蓋,纜車下方滑雪道垂直的角度令我咋舌,看滑雪客像小黑點穿梭林間。幾度纜車停在半空晃盪,我緊拉著教練衣角,膽小如我,要等到哪一天才有可能像人家那樣享受滑雪樂?
老教練鼓勵我說,他年過三十才開始學滑雪的。原來他以前是電腦軟體工程師,曾在澳洲雪梨、墨爾本等地工作六年半,後來為了可以天天滑雪索性把工作辭掉,還從佛羅里達搬到懷俄明州,當起專職的滑雪教練。他當教練到現在有十九年之久。對於轉行,「有些事勉強不來的,」他淡淡地說。
這句話說進我心坎裡,我受不了折磨才轉行的,但畢業後該何去何從,我還沒有答案。我希望,有老教練的勇氣和決心,找到我自己能做的事。我祈求,我人生伴侶能像他一樣,傳遞正面心念給我。即使我摔得鼻青臉腫,在他面前也不覺那麼疼,更有力量站起來重新出發。
除了滑雪教練,我還認識一對德州老夫婦,羨慕他們在老年時,不只白首話當年,還能手牽手去學滑雪,繼續創造新的生命經驗。我就是要找到這樣的人生伴侶,不管到幾歲都保有對生命的熱情,和我結伴去探險、嘗鮮。當我學會滑雪教練教我的三件事:「站起來」的自信、「放輕鬆」的自在和「隨它去吧」的自由,我相信他就會出現。(記於0318,Shades Cafe,Jackson Hole, Wyom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