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5日
【結業心得3﹣她的憤怒】
客廳一角,是母親的書桌。桌上有筆記型電腦,日文教材、朗誦CD、生字卡、句型練習、文法講解書,紙筆散落一桌。76歲的母親,一輩子沒有近視,直到四、五十歲後才有老花。阿母戴著老花眼鏡,低頭猛寫作業。
三年前,母親開始學日文,固定每周三下午出門上課。每天她四、五點起床,立刻打開電腦,唸誦 「ㄚㄧ ㄨㄟㄛ」當做日課。除了做家事,看電視新聞,其他時間都坐在書桌前猛K書,唸到深夜11點才熄燈,跟準備聯考一樣認真。「你作業寫完沒?」我坐在客廳看報,再半小時就是她日文課上課時間。
母親視線從書本移開,直視前方說:「我有個地方不懂。上次問日文老師,旁邊同學馬上接話,這老師之前講過!」母親個性好強,一輩子又當老師,向來只有她指導別人,難得問人幾句,被人搶白,心中很不是滋味。
「我也當過老師,學生聽不明白,難道不可以再問嗎?鐘點費有那麼好賺嗎?」母親氣呼呼地說。「那同學上次還賴我沒交班費。其實,有好幾位同學可以幫我做證,我交過班費,但她硬說我沒交。」
我記得,幾個月前,母親為了區區幾百塊班費,在家生悶氣。她自認已經交過,但收錢的同學偏偏說沒有。當時我問她,「人家收錢的同學幾歲?你幾歲?會不會是你自己記錯?」其實,我心裡明白,家裡最精明的人就是母親。
她十七、八歲開始記帳,大家庭人多嘴雜,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要是帳目不清,怕一輩子被人說三道四。她一直保持每天記帳習慣。我、我弟都曾跟母親借貸,小至一、兩千塊應急,幾萬塊修理摩托車、保險費,大到出國留學上百萬元花費,她逐筆登載,按時催討,休想她會忘記。
「收錢的同學才五十來歲吧!」當時,她這麼回我。
「對啊,看你都七十五、六,有沒有可能自己弄錯?」我試圖,用年齡鬆懈母親的記性。
「我明明記得,我前幾個禮拜交過班費,某某某站在這邊,叉叉叉站那邊。今天應該只要補交五十塊錢的講義費,怎麼還要叫我再交一次班費?」母親的理智,不輕易認輸。
母親當場補交班費,回家後她愈想愈不服氣。「收錢沒給人一個收據,空口白話敢說人家沒交錢?我在學校當導師三十幾年,收過多少次學費、班費,錢向來都清清楚楚。」母親的理智,已經站上攻擊位置。
我使出哀兵策略,企圖軟化阿母。「唉喲,我也收過錢。有時候,錢很難算清楚。上次去幫忙辦活動,晚上九點多收攤結帳,錢和帳就兜不攏,最後好幾個人一起重數、重算到11點才走。」
「那是你們笨(ㄅㄨㄣˇ)桶(ㄊㄤˋ)啊!」她絲亳不買帳。
我使出殺手鑭,以後要相見,就要吞忍。「頂多私下打電話去給收錢的同學,千萬別當大家的面吵啊。人家一口咬定沒交,你能怎樣。錢拿不回來就算了,沒必要為幾百塊,跟同學撕破臉,當捐給班上吧!」
後來阿母左思右想,仍然嚥不下這口氣,最後打電話過去問,對方堅持她沒交,阿母只好自認倒楣。我以為就此風浪靜,唉,我實在想得太簡單,阿母沒那麼好說話。
母親一邊寫日文作業,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怒氣沖沖說,「哼!我後來遇到學校其他老師,抱怨被人賴沒交錢這事。老同事勸我說,區區幾百塊,只要我們有交,問心無愧就好。」
我第一個念頭是,「都這把年紀,這種小事需要記這麼清楚嗎?還這麼衝,實在很愛生氣耶。」擔心母親待會兒上課,見到那位同學,心裡又要不開心。不孝的我,再度站上攻擊手位置,想要轉移目標。「你上次去易經班,同學掉一千塊,也懷疑是你拿的。為什麼人家不誤會別人,就誤會你啊?要不要檢討一下自己?」
「他們看我穿的不怎樣,以為我沒錢。」母親不加思索,脫口而出。
我本來想提醒她,注意自己在外言行,好好跟人家相處。阿母一點也沒有退讓、反省的意思。話說回來,她們有眼不識泰山。我跟我弟兩人月薪,加起來都沒阿母退休金多。幾百塊、一千塊對她來說,不是問題,但捨不得花錢,很少為自己添置新衣、上館子、出國玩樂。
「今天要交的作業,我早就寫好。我在寫下周作業。」阿母關燈、收拾書本,準備出門上日文課。臨走前,給我一記回馬槍,冒出這段話,「前幾天MH在路上見到我說,姑,日文學得如何?學好以後,下次直接用日文跟我阿爸吵架!」
MH表姐是四舅女兒,跟母親很要好。阿母未出嫁前,與外公、外婆、和幾房兄長、弟弟們同住,也幫忙帶表哥、表姐,一路看他們長大。
我一直以為,人到某個年紀,就會慈眉善目,看淡放下。認識阿母到現在,她示現「金剛怒目」,很少「菩薩低眉」。一提到外公、外婆、幾位舅舅,還是咬牙切齒。都七十好幾,連去個地方老人團體活動,也有一堆的架可以吵,阿母真的是暴走老人。細節容後再說。
那年我人在美國,阿母跑去參加老人團體,被選為會長,需製作開會通知、簽到表和名冊等等,詢問前任會長怎麼做的?對方說,「一張表格,兩百塊。你拿錢來,找我孫子用電腦打給你。」阿母覺得難堪,難道自己沒兒沒女?還要花錢找人家打?她回家找弟弟幫忙,弟弟說下班很累,有空才幫她打文件。「靠人就是不行!自己兒子還要三催四請!」阿母一氣之下,報名樂齡電腦班,從開機開始學,現在Word 、Excel 可都難不倒她,厲害的很!
阿母個性好強、不服輸。往好處想,憤怒一直是她學習前進的最佳推手。我本來想書寫自己與母親的關係,現在卻不知如何下筆,而且愈來愈好奇母親的原生家庭。比起我跟阿母的母女關係,阿母與外婆的關係,更是非常、非常複雜難解。與我年紀相差72歲的外婆,到底怎麼長大?她是一個怎麼樣的女兒、媽媽、太太、和婆婆?
電視劇裡演的惡婆婆、驚世媳婦、童養媳,難道會是外婆的樣貌嗎?大家庭複雜,兄妹、姑嫂、妯娌層層疊疊,幽微深細。這一大家子背後有什麼故事?其間有什麼因果關係?這完全超出我原先預期的範圍,唉,到底要怎麼收尾啊。
2015年11月24日
【結業心得2﹣她的成長】
母親生長在大家庭,上有六個兄長、二個姐姐,下有四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外婆是童養媳,一出生就被抱進外公家。外婆、外公兩人差三歲,過新年時,他們倆十幾歲的孩子被送做堆。外婆頭胎得女,在十六、七歲生大姨,四十三歲得么子,在近三十年的時間,生育十男四女。外婆不識字,幾乎是每兩年生一個小孩,跟生產機器沒兩樣。除了懷孕生產,其他時間就忙洗衣、做飯、養豬和種菜。「十幾個小孩都自己在家裡生,也沒找人接生。有錢人才請得起產婆,」母親說。
出生民前九年,外公是佃農之子,進過私塾唸漢學,後來在國小當教務主任,中、日文俱佳。「我進師大夜間部唸中文系,才開始讀古文。您阿公當時五十幾歲,還能背尚書,也熟孟子、四書五經。他會做對子,字也寫得漂亮,常有人來家裡請他寫對聯。」母親對外公僅有的好話,只有這些。
在這大家庭,十幾個兄弟姐妹可分成:年長(大的) vs 年幼(小的),台北 vs 留在家鄉,受寵 vs. 不受寵。這些分類又可再做交集、聯集,很是繁複。母親的兄姐受日本教育,母親及以下弟妹則在戰後受教育。這四個女兒,母親排行老三,跟大她九歲的二姨最親,彼此喚日本名字,二姨打電話來,都問「斯密扣在不在?」媽媽都叫二姨,「燒ㄟ、燒ㄟ」(日語的二姐)。
在母親眼裡,外公、外婆偏愛幾個會唸書的孩子,像大舅、大姨,其他人得不到關愛的眼神。大舅是長男,又會唸書,是他們心中的驕傲,一路都是第一志願。高中唸的是成功高中,當時建中是日本人才能唸的。大學唸台大醫科,後來做外科醫生。大姨是長姐,高中唸第三高女,現在的中山女高,是當時台人的第一志願。
母親回憶童年說:「最不好的就是,那兩個老的,縱容大的欺負小的。」在她印象裡,幾位兄長教訓二姨,把她打趴到地上。「外婆要找誰誰誰教訓我,我才不乖乖聽話。誰敢碰我,我一定拿刀子跟他拚了,」母親練就一身反骨,牙尖嘴利,鋒利言語,句句穿心。
在眾多兄弟姐妹,母親功課不算好。國、高中沒有考上前幾志願,在北部靠山小鎮完成國、高中學業。當時還有國中聯考,「我最看不起國小老師,只管那幾個功課好的學生,叫他們到家裡補習。在北聯國中放榜那天,大家回校看成績。那幾個考上好學校的學生,他趕緊招呼到身邊,我經過他面前,裝做沒看到。」雖然外公是學校教務主任,母親認為家裡出不起補習的錢,才沒有被另眼相待。
小鎮國中師資良莠不齊,科班出身的老師沒幾個,競爭力比不上明星國中。高中北聯再度失利,只能唸地方高中。在她高中畢業那年,大學聯考落榜。更慘的是,外公、外婆接連中風。上頭兄姐,當兵的當兵,出嫁的出嫁。她撐起長姐如母,煮飯、洗衣、養豬樣樣做,也一邊準備重考大學。隔年,她考上師大夜校聯招,「我英文發音不好,不敢填英文系,只好唸中文系。」
「你外婆才不要我去唸書,要我留在家裡,我才不幹!」兄長們也不支持,認為女孩唸那麼多書幹嘛,高中學歴就夠找工作,趕緊嫁人、生孩子,才是王道。外婆甚至以死相逼,「若我要去唸書,她要去死!」外公一句話也沒說。沒人支持她,病中兩老卻也阻攔不了母親,「我天天在家洗衣做飯,拿厝內錢去唸書,有很過分嗎?」
母親覺得,兄弟姐妹見不得她好,大姨冷言酸她:「你要感謝那所爛學校,不然你沒學校唸。」外婆也見不得她跟查埔郎一樣會賺錢。兩老生病,醫生兒子和其他兄長躲遠遠的。這些往事後來成了吵架本。有舅舅放話說,是他照顧病中父母,拿錢讓母親唸書。母親馬上跳腳,「把帳簿拿出來對啊!當時我在管帳,拿老ㄅㄟ的教育補助費去唸書。照顧爸媽你說的出口?你最好是揹著兩老一起去上班!」
PS。開了一個頭,超出我想像的篇幅,進入不知如何收尾的狀態。
2015年11月23日
【結業心得1】
儘管跟媽媽生活將近要四十年,但昨晚第一次聽她談她的求學。晚飯後,我們一起遛完狗,一起坐在客廳,一邊聊天、一邊看金馬獎頒獎典禮轉播。看似尋常,但對我來說,昨晚非常值得書寫,當作結業式。
有很長一段時間,母女為了婚不婚爭吵,她問過我,「你是不是女同性戀,才不結婚?你跟誰誰誰,那麼要好,是不是有承諾人家什麼,人家才沒嫁?」父親走後,這話題出現頻率愈來高,變本加劇。「你要是沒結婚,以後我怎麼去見你爸?我怎麼跟他交待?」這幾句話,阿母能做各種表情演譯,從怒氣攻心、悲從中來到怨天怨地怨自己。每次發作時,這幾種情緒有時單獨出現,有時排列組合,各再乘上頻率、強度等係數,做出N種組合變化。
年近三十,跑去美國唸書,有大半原因是「再這樣下去,我都想去找我爸」。在美三年,距離帶來新鮮空氣。第一年學業、生活不順利,焦頭爛額,無暇顧及母親。後來被退學,轉學再唸,她對我的要求,只剩下「平安健康」。當生活漸上軌道,她又重提舊話,即使隔了一座太平洋,也能讓我對著電腦螢幕大吼:「沒結婚是礙著誰?」趕快逃離MSN,衝進雪地。
那時,台北好友家裡也在催婚,站在家門口,壓力大到她不想進門,在飯桌吃飯吃到想掉淚。都快憂鬱症,她跑去做心理諮商。談了幾回,諮商師釐清徵結在於,「你情緒貼母親貼得太近,要建立自己與母親的界線。她是她,我是我。」這些話讓我想到,自己跟母親千山萬水,難道還不夠有距離嗎?好友在MSN開示,「是心靈的距離。」
剛從美國回來,同住一屋簷下,吵得更兇。出去唸新聞,但出版媒體大環境一直在走下坡,找工作四處碰壁。難道要回醫院重操舊業?當初幹嘛離開?十年過去,豈不一場空?我都搞不定自己,母親還會連珠砲掃射,內憂外患交攻。她炮火猛烈,「人生黃金時間跑出去唸書,薪水有跟著往上翻?看你同學,人家家庭幸福、事業有成。都已經三十好幾,你什麼都沒有?以後老了怎麼辦?」
最後輾轉幾個工作,決定回醫院上大夜班,趁白天清醒,繼續未完的接案工作,也積極投入「婚活」活動。那時看好多部落格,有人提出,兩性相處是需要學習,誰可以不必學,天生異性緣很好?除非有個好媽媽,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學會,不費吹灰之力,散發溫柔、體貼、包容等女性魅力。我跑去跳國標舞(外在)、參加薩堤爾家族溝通課程(內在),積極相親約會,要找出單身原因。
當我努力參透女人味,母親卻出狀況。外公外婆重男輕女,兄弟姐妹十幾個,母親念念不忘過往的傷害,即使到現在,七十好幾的她還是氣不過。那時,她頻頻打電話給一位舅舅,粗口惡語。「等男生吃完,我們女生才能吃飯」、「兩個老的接連中風,生病倒下去,你們那些大哥跑哪裡去?」、「以前誰可憐我們?老的、小的都要顧!分家產,錢都你們男生拿走,一毛都沒分給女生?你為家裡做過什麼?」最恐怖的是,「拚了這條命,也要給你死!殺光你全家!」
有大半年時間,我下大夜回家,準備倒頭大睡,聽著她對著電話那頭的舅舅,嘶吼叫罵,很多事糾結起來,一輩子時間都不夠。不只打電話給舅舅,還跟父執輩抱怨,甚至要我弟開車載她去找大姨主持公道。我很清楚,她需要看醫生,但怎麼說出口?只能任由她,打電話騷擾親戚。
外公外婆不信神佛,母親、舅舅、阿姨們也是,個個剛強,事業有成,當老師、銀行主管、在大公司上班。他們吵起架,一點也沒在怕。母親說過,在成長過程,「他敢動我,一把拿起剪刀,就朝他射過去。」母親38歲才結婚,外婆認為女人只有兩條路,結婚跟不結婚,結不了婚,只有出家。母親還未出嫁時,外婆一直叫她出家。母親自豪,結婚幫她脫離原生家庭,生養子女,女人才算有一片天,不必再看兄長、外公外婆臉色,聽他們冷嘲熱諷,嫁不出去。
待續~
2015年11月21日
【給十歲的自己寫信之2】
你好,
談到彈琴,有好友問我:「你小時候練琴,心中都在想什麼?」現在的我,很想問問你呢。
我記得,那架鋼琴陪伴我們好多年。它不是一般常見的黑色平台鋼琴,而是桃花木色,比一般的琴還大些。它放在墊高的木質隔板,上頭鋪有紅絨硬毛,保護琴腳,整座琴穩穩站在平台上。鋼琴底部中間有三個黄金色踏板,踩下去可以改變琴音,做小聲或做迴音等。當時個子還小,腳搆不上踏板,特別買個暗紅色木質踏板,踩踏上頭的鐵板,可以按壓鋼琴踏板。
第一把鋼琴椅好笨重,跟寫字椅很像,利用鐵板鏈條調整座椅高度。椅面是海綿墊,坐久很熱、容易出汗,屁股、大腿都濕答答。椅背、椅腳是黑色,靠背有好幾條木條。後來,個子長高,換了常見的琴椅,ㄇ字形,沒有靠背,長長四方形海綿座墊,外加四隻椅腳,座墊可以往上掀開,放上幾本琴譜。海綿椅墊很不通風,坐的時間一長,又濕又熱。
在鋼琴下方,擺放一個白色貝多芬頭像的東西,有條電線連接鋼琴內部,它一直都亮著,為琴除濕。鋼琴上頭鋪上厚重絨布,外有暗紅色罩衫,為琴防塵。在琴台上方也會推放琴譜,還有站了一個小士兵。它頭戴高帽,身穿紅色制服,腳踩黑皮靴。它高帽上有衝天高的黃色金髮,非常膨鬆,用那滿頭金髮撣灰塵。
當琴來家裡的那天,我們一定很興奮。琴身很大,上不了狹窄樓梯,也進不了你的房門,最後是從二樓窗戶吊掛進來。我記得,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練琴。手洗乾淨,掀開琴蓋,用力敲打琴鍵。鋼琴老師規定,每天要練習彈指法十遍,準備十條橡皮筋放在旁邊。每彈一遍就把一條橡皮筋,從座位右邊拿到右邊。從最先練半小時開始,隨著曲目愈來愈難,後來要兩個小時,才練的完。
每天一定要寫功課,彈琴也是,從沒懷疑過為什麼要練。「要趕快練琴,等下才能看心愛的電視卡通。」「下周進度還沒練會。」坐在鋼琴前面,一打開琴譜,這些念頭全部不見。看著樂譜,左、右手各自反應,跟上節拍,不時踩幾下踏板。都忘了節拍器,從最早鐘錘搖擺到後來電子節拍器,答答答、答答答,世界只剩下你跟鋼琴。其實什麼都不想,一小節一小節彈下去。
我記得,鋼琴老師有教好多方法,增進你的音樂表現。從傾聽開始,每天用錄音機錄下自己彈的段落,訓練自己聽哪裡彈的好或不好。帶你們一群學生去台北音樂廳聽演奏會。那演奏廳像座宮殿,中場休息時,有位女同學被工作人員叫住說,「來這兒要注意服裝,不可以穿短褲!」
還有背譜。把譜背起來,對曲子夠熟,指法、節拍都不是問題,才能談音樂表現。「要讓琴音像唱歌一樣」、「內心要跟著唱」,旋律才會出來。「你要能分辨,海頓、莫札特跟貝多芬的音樂,他們哪裡不一樣。」這些話,鋼琴老師一說再說。十歲的你,如果知道以後不再碰琴,還願意花時間練琴嗎?我希望你,別管那麼多,專心彈吧。
有時候,你彈的不錯,有時候,你彈的不好。沒關係,下一首,又是新的開始。
一首接一首。即使後來鋼琴消失,休止符,也是一種彈奏。
比你大三十歲感覺並沒有聰明多少的YF
談到彈琴,有好友問我:「你小時候練琴,心中都在想什麼?」現在的我,很想問問你呢。
我記得,那架鋼琴陪伴我們好多年。它不是一般常見的黑色平台鋼琴,而是桃花木色,比一般的琴還大些。它放在墊高的木質隔板,上頭鋪有紅絨硬毛,保護琴腳,整座琴穩穩站在平台上。鋼琴底部中間有三個黄金色踏板,踩下去可以改變琴音,做小聲或做迴音等。當時個子還小,腳搆不上踏板,特別買個暗紅色木質踏板,踩踏上頭的鐵板,可以按壓鋼琴踏板。
第一把鋼琴椅好笨重,跟寫字椅很像,利用鐵板鏈條調整座椅高度。椅面是海綿墊,坐久很熱、容易出汗,屁股、大腿都濕答答。椅背、椅腳是黑色,靠背有好幾條木條。後來,個子長高,換了常見的琴椅,ㄇ字形,沒有靠背,長長四方形海綿座墊,外加四隻椅腳,座墊可以往上掀開,放上幾本琴譜。海綿椅墊很不通風,坐的時間一長,又濕又熱。
在鋼琴下方,擺放一個白色貝多芬頭像的東西,有條電線連接鋼琴內部,它一直都亮著,為琴除濕。鋼琴上頭鋪上厚重絨布,外有暗紅色罩衫,為琴防塵。在琴台上方也會推放琴譜,還有站了一個小士兵。它頭戴高帽,身穿紅色制服,腳踩黑皮靴。它高帽上有衝天高的黃色金髮,非常膨鬆,用那滿頭金髮撣灰塵。
當琴來家裡的那天,我們一定很興奮。琴身很大,上不了狹窄樓梯,也進不了你的房門,最後是從二樓窗戶吊掛進來。我記得,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練琴。手洗乾淨,掀開琴蓋,用力敲打琴鍵。鋼琴老師規定,每天要練習彈指法十遍,準備十條橡皮筋放在旁邊。每彈一遍就把一條橡皮筋,從座位右邊拿到右邊。從最先練半小時開始,隨著曲目愈來愈難,後來要兩個小時,才練的完。
每天一定要寫功課,彈琴也是,從沒懷疑過為什麼要練。「要趕快練琴,等下才能看心愛的電視卡通。」「下周進度還沒練會。」坐在鋼琴前面,一打開琴譜,這些念頭全部不見。看著樂譜,左、右手各自反應,跟上節拍,不時踩幾下踏板。都忘了節拍器,從最早鐘錘搖擺到後來電子節拍器,答答答、答答答,世界只剩下你跟鋼琴。其實什麼都不想,一小節一小節彈下去。
我記得,鋼琴老師有教好多方法,增進你的音樂表現。從傾聽開始,每天用錄音機錄下自己彈的段落,訓練自己聽哪裡彈的好或不好。帶你們一群學生去台北音樂廳聽演奏會。那演奏廳像座宮殿,中場休息時,有位女同學被工作人員叫住說,「來這兒要注意服裝,不可以穿短褲!」
還有背譜。把譜背起來,對曲子夠熟,指法、節拍都不是問題,才能談音樂表現。「要讓琴音像唱歌一樣」、「內心要跟著唱」,旋律才會出來。「你要能分辨,海頓、莫札特跟貝多芬的音樂,他們哪裡不一樣。」這些話,鋼琴老師一說再說。十歲的你,如果知道以後不再碰琴,還願意花時間練琴嗎?我希望你,別管那麼多,專心彈吧。
有時候,你彈的不錯,有時候,你彈的不好。沒關係,下一首,又是新的開始。
一首接一首。即使後來鋼琴消失,休止符,也是一種彈奏。
比你大三十歲感覺並沒有聰明多少的YF
2015年11月20日
【給十歲的自己寫信】
你好,
我是三十年後的你,正在用電腦寫信給你。沒聽過電腦?沒關係,等你長大就會知道那是什麼,讀書工作離不開它,但又很想逃離它。我記得,你是個小胖妹,最害怕體育課打躲避球。看著球朝自己砸過來,不像別人反應快、馬上跑開,反而像小動物在黑暗中看到光,定住不動、站在那兒被球砸。好消息是,國中不必玩躲避球,請你再忍忍吧。
我記得,你從小一開始學鋼琴,小學三、四年級進入學校樂隊,拉手風琴高音部。每天早自習、午修,都可以離開教室,跑去樂器室團練或鬼混。剛開始學琴,媽媽畫張紙鍵盤給你,在上頭練習指法、看譜,兩年後,家裡才負擔得起一台貨真價實的平台鋼琴。
我記得,你曾在紙鋼琴背面用鉛筆寫下「我恨媽媽」,結果被媽媽發現,一狀告到爸爸那兒去。至於,為什麼會寫下那幾個字,後來有沒有挨打,記不得了。記性不好和粗心大意,一直跟著我們,真是苦惱。我猜,可能是一時討厭對著紙板練琴,但怎麼會寫在一個容易被媽媽發現的地方呢?後來家裡來了真的鋼琴,不必媽媽催逼,每天起碼花一到兩小時練習,自動自發,這點要為你拍拍手。現在的我,很會拖拉,還不如當時的你。
我記得,每次練琴先從徹爾尼,練習指法開始,一路從拜爾彈到小奏鳴曲。鋼琴老師常說,「你的琴音不夠有音樂性。」你一直聽不懂老師在說什麼,不然老早改了,我們的路也可能不一樣。我現在想來,是情感吧!我們的音樂沒有放進情感,就算照譜彈,把大、小聲做出來,只能算機械性地活動手指,彈不出該悲而悲,該喜而喜的情緒。
你要珍惜學琴的日子。進國中前,鋼琴老師跟媽媽討論過,你的程度考不上國中音樂班。關於樂理,算幾度、大小音程,對你不是問題。可要你聽完音樂旋律,馬上寫出五線譜,完全不行,幾乎是音痴等級。媽媽人很務實,知道音樂路走不下去,再學下去如同把錢丟進水裡,很快做出決定,要你進國中好好唸書考試,別再碰琴。鋼琴消失在你的生活。
很久以後,我們才明白,彈琴不是為了要當鋼琴家,畫畫不是為了當畫家,寫作也不是為了當作家。那段學琴歲月到底發生什麼影響?我也說不上來。當時鋼琴老師的話,我現在才懂。所以,十歲的你若想要彈好琴,應該練習打開自己的心,多關心身邊的人事物,琴音才會有感情。要怎麼打開心?嗯,我還參不透,等我知道,一定會馬上告訴你。
一直都相信會有好事發生的YF
2015年11月13日
還有兩次
還剩兩堂課,都還沒寫到家人。幾年前曾寫過爸爸,重貼舊文。當時會寫這篇,是因為跟人吵架。那年我人在美國,他是對岸留學生。大學一畢業,拿獎學金來美唸書。他是好人,年紀雖小,卻幫我這生活白痴許多忙,從修電腦、灌軟件到搬家。不過,在政治、宗教議題,就算他講中文、寫簡體字,我覺得我們是不同星球的人。他講的,我受不了,我講的,他聽不進去。
2008年北京申奧,傳遞聖火時,四處有人抗議中共壓迫西藏。他在msn跟我說,他看電視轉播這場景,當場激動落淚。我回他:你要不要站在藏人角度想想,為什麼要出來抗議?他回我:快洗洗,去睡了。十天不跟我講話。
那時候,我突然想起爸爸。我第一次對於政治感到憤怒!用恨去鞏固政權,將不合己意的人妖魔化。最哀傷的是,我知道他心很軟、人也善良。現在想來,還滿好笑,兩人為了民族大義,大吵一架。不過,小馬也快卸任,沒有意外的話,政黨輪替在即,要快快幫爸爸辦旌忠狀。
2015年11月12日
【子彈書寫:20151111】
何式凝在「何式性望愛」自序寫道,「我從來不是一個陽光女孩,現在成了獨居老女人,的確不算是好命。我的故事絕對不是關於怎樣過簡單的生活,如吃有機食物,生活的平衡,怎樣才可以擁有完整的心靈和圓滿的人際關係等。我要的說,是我常常看到的不公平和我內心的不安。」
這段話讓我好有感覺。在工作上,我要寫她說的那些簡單生活、吃的健康、生活平衡、完整心靈等。年輕時,在我二十幾歲,真心相信那些東西會幫助別人。長期被訓練下來,我知道一定要積極正面,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記得當時採訪過動症,被我找到的case都一定是role model。2002年他才小一、二,他媽媽是國小英文老師,談老公陪兒子踢足球、自己花多少時間引導兒子克服學習障礙。我深信,幾招就可以幫你擊退各種症頭。儘管因採訪結識許多病友,卻只跟幾位受訪者交上朋友。在這十幾年來,我跟這位媽媽無話不談,算是很好的朋友。
面對兒子的不一樣,她非常積極正面,也樂於其他病家分享媽媽經。後來故事發展,並不如我當時寫的那樣陽光燦爛。孩子學業跟不上,媽媽也看的開,就安排他走足球這條路,希望從別的強項找回自信。後來,孩子一直有吃藥控制過動,但後來出現憂鬱、躁鬱症,甚至還合併有少見的嗜睡症。他根本不知道何時會睡,一睡就倒頭大睡個兩、三天,整個生活完全被打亂。連最愛的足球校隊,也被除名。本來要用足球保送進大學,後來連高中也無法唸完。
在這一路上,媽媽有崩潰過,也因為憂鬱症幾度留職停薪。我從沒想到陽光到不行的她,有天會住進精神科病房。她曾跟我說過,兒子有次發作要從學校頂樓跳樓鬧自殺,她趕到現場,對兒子說,「如果這樣你會好過些,我不會阻止你。因為我知道你有多苦。」
斷斷續續聽到,兒子不知怎地跑去跟地下錢莊借錢,搞出上百萬債務,人家登門來家裡討債。她拚著老臉四處借錢。後來還鬧上法院。林林總總,都不是我當時以為的那麼簡單。這些後來,一點也不重要,「這不會賣、沒人要看」。
至於圓滿關係,我覺得這是最扯的。我戀愛經驗值幾乎為零,幾年前幫忙寫一本教人家怎麼過單身生活,甚至如何變成兩個人的書。我自己戀愛開關都打不開,是要怎麼教人家啦?我以為只是整理合作專家談話就好,但多談幾次後發現,專家天馬行空,講得何止一個「亂」字。總編輯要求,既不能太病兮兮,也不能太淺,還要有觀點。這是要逼死誰?我埋首在更年期、喪偶、離婚、單身、恐慌症、依賴症等書,東拼西湊,拚命練習換句話說,簡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書寫。
後面改稿也很折磨。總編輯心知肚明,專家幹不來文字活。我不解,為何要為專家作嫁?得到的答案是,「專家寫的,人家才會想看、想買。」標示與內容物不符,嘖嘖,那不是黑心商品嗎?想逝去的青春、浪費的腦細胞,付出與報酬不成正比,在這條生產線上,不值一提。
昨天也一整個莫名奇妙,去了醫學研討會,待會兒還要交新聞稿。雖然地點在貴婦下午茶,但餓了一晚,滿室醫生讓我吃不下飯。已經很久沒跑線上記者會,跟人交換名片、寒暄、陪笑,生疏許多。大頭認識不了幾個。
會場我只認識一個十年前訪過的醫生,離開老東家寫的最後一題。他當時是醫界明日之星,但後來出事,鬧上社會新聞。我記得,他是驕傲開屏的孔雀,在人群閃閃發亮。敢穿粉紅色襯衫的醫生沒幾個,而且他還穿的好看。他辦公室亂得像座垃圾山,那種亂是門一打開,連要走進去都很困難。是型男就不會是直男?我當時問完該問的問題,直覺他是gay,啊,我最想問的一題,始終沒敢問出口。
他昨天依舊有模有樣,講得頭頭是道,但已經失去那道光彩,整個人黯淡許多。我們制式交談幾句,就天涯海角。研討會正式開始,他看不到投影片跑來前面坐,離我很近,還可以聞到他微醺酒味。偷看他滑手機,一直跟anna用英文傳賴交待行蹤,anna我想應該是女的吧。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研討會該聽的,我都沒認真聽。真的不能再亂寫下去,要趕快去寫該寫的東西。
至於圓滿關係,我覺得這是最扯的。我戀愛經驗值幾乎為零,幾年前幫忙寫一本教人家怎麼過單身生活,甚至如何變成兩個人的書。我自己戀愛開關都打不開,是要怎麼教人家啦?我以為只是整理合作專家談話就好,但多談幾次後發現,專家天馬行空,講得何止一個「亂」字。總編輯要求,既不能太病兮兮,也不能太淺,還要有觀點。這是要逼死誰?我埋首在更年期、喪偶、離婚、單身、恐慌症、依賴症等書,東拼西湊,拚命練習換句話說,簡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書寫。
後面改稿也很折磨。總編輯心知肚明,專家幹不來文字活。我不解,為何要為專家作嫁?得到的答案是,「專家寫的,人家才會想看、想買。」標示與內容物不符,嘖嘖,那不是黑心商品嗎?想逝去的青春、浪費的腦細胞,付出與報酬不成正比,在這條生產線上,不值一提。
昨天也一整個莫名奇妙,去了醫學研討會,待會兒還要交新聞稿。雖然地點在貴婦下午茶,但餓了一晚,滿室醫生讓我吃不下飯。已經很久沒跑線上記者會,跟人交換名片、寒暄、陪笑,生疏許多。大頭認識不了幾個。
會場我只認識一個十年前訪過的醫生,離開老東家寫的最後一題。他當時是醫界明日之星,但後來出事,鬧上社會新聞。我記得,他是驕傲開屏的孔雀,在人群閃閃發亮。敢穿粉紅色襯衫的醫生沒幾個,而且他還穿的好看。他辦公室亂得像座垃圾山,那種亂是門一打開,連要走進去都很困難。是型男就不會是直男?我當時問完該問的問題,直覺他是gay,啊,我最想問的一題,始終沒敢問出口。
他昨天依舊有模有樣,講得頭頭是道,但已經失去那道光彩,整個人黯淡許多。我們制式交談幾句,就天涯海角。研討會正式開始,他看不到投影片跑來前面坐,離我很近,還可以聞到他微醺酒味。偷看他滑手機,一直跟anna用英文傳賴交待行蹤,anna我想應該是女的吧。好奇心會殺死一隻貓。研討會該聽的,我都沒認真聽。真的不能再亂寫下去,要趕快去寫該寫的東西。
2015年11月7日
【20151107子彈書寫】
12 地板刨工
刨地板的動作很像滾滑輪,這三個刨工看來身材精壯結實。下班後,應該有很多可以兼差。畫面右邊這兩位,在討論待會兒晚上要去哪兒兼差。像健身教練、男模特兒或者夜店男公關。從光線來看,太陽快掉下來,靠近黃昏傍晚。斜陽時分,大片地板刨得只剩畫面前方一小角,其他幾乎都刨得差不多,出現深淺間雜的咖啡色條紋。辛苦工作一天,但是他們工作習慣很好,都邊刨邊把屑屑掃起來,不然怎麼可能只剩一點點捲木屑而已。
兩人交頭接耳談話。19世紀還沒有電視、手機和3C,大家閒聊些什麼啊。看來年紀輕輕、血氣方剛年紀,能聊的就女人吧!
A:昨晚跟誰一起睡?
B:是誰都可以,反正醒來,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
A:待會兒要去哪兒?
B:去街邊轉角酒館坐坐。
旁邊另外一位為何要用手撕,但其他兩人都拿刨刀,做事俐索多了。他心裡想:他們竟然不揪我,哼,我自己可以找樂子。為什麼畫家要選擇低頭工作這姿勢,畢竟這才能展現刨工肌肉結實線條。我想他們正面應該都有六塊肌吧。這樣勤奮工作,讓我想起自己努力參透女人味這件事。從2009年夏認真較勁在做,在2013年初,努力許久的女人味,突然煙消雲散。當時大概抱持信念應該是,哪裡跌倒就要從哪裡站起來。
任何事會發生,其實都是自己召喚來的。當時會想知道談戀愛是怎麼回事,兩人世界跟單身到底有什麼不同?在成雙成對的世界,落單很奇怪。但更深層的是,一人在異鄉,天天面對筆電吃飯,是寂寞吧!才會召喚寂寞。兩人世界比我一人更孤單。我還記得手裡拿的是一本「規則女郎」,抱著一大籃衣服在自助洗衣間。有個洗衣機好像壞掉不能用,在那空間裡只有他。他像畫面裡刨工一般高大,從討論洗衣機壞掉開始。
天啊,當時愛恨強烈到極點,現在竟然連他的名字都要頓一下才想出來。那根本是段還沒開始就結束的關係。在那一個月,那根本不叫愛,只是好奇性這件事。能有什麼愛?不過就是寂寞,但只有肉體關係,根本那兒也去不了。我見識最糟糕的自己:狂打手機、用最惡毒的話罵人。最後在一個莫名其妙的交友網站,發現原來他到處找人一夜情。會發現是他,因為在檔案裡他寫到,自己得過健身比賽的獎牌。形容自己 it's a total package
我瘋狂流覽他。大概一天有好幾次都跑上去看。交友網站有「誰來看你」之類的功能。我應該是從頭到尾註冊,都沒想過用別名,所以他一看也知道是我。「Psychic」是他給我的一句留言。翻成中文應該是,瘋女人吧。應該是在這句話之後,我就清醒、恢復理智。我玩不起這樣的遊戲。形成執念需要時間一點一滴累積,當時我對他應該有愛或者更浪漫的期待。不過,他倒從沒掩飾過,就只有性而已。
鬼遮眼、鬼打牆的一個月,就當撞鬼吧。我要你愛我,所以我才要愛你。這一點都不是愛啊。分手哪有分不成,想消失怎麼可能消失不了。我根本做不到性愛分開,只好快快離開。我需要時間修復我自己。執念消散,一切都再清楚不過。我並不想要被這樣對待。換手機電話、搬家,徹底要把他delete。在我最脆弱時,我根本不敢身邊華人朋友圈講這麼丟臉的事。甚至不敢面對自己、blog也停了。
我曾經氣他利用我,最後寫給他一封充滿惡毒言語的信,應該就是咒罵他吧。但我更氣自己。我最害怕的是性病、愛滋病。第一件事就是去做檢查,空窗期有三個月。沒有完成抽插,但有體液交換,我第一個反應是跑到廁所、吐掉他在我口中的射精。當我一點一滴清醒,我不氣他,我怪自己沒有好好保護自己。理智告訴我,一切都有可能往最糟的方向去。我沒有任何猶豫,跑去學生健康中心做檢驗。表格有密密麻麻關於性伴侣的問題,啊,一無所知。
我沒有逃避這樣的尷尬時刻,比起恐懼染病,那真的是小case。在等待檢驗報告出來的那三個月,除了白天上課、寫論文,其他時間幾乎從早到晚,聽著大悲咒、心經,一遍又一遍梵唄。如果沒有這些音樂,所有恐懼情緒都會湧現出來,我並不是什麼虔誠教徒,但在那段時間,我的確是依靠宗教走過來。但卻又被宗教綁住。沒有婚姻關係的性,萬惡淫為首,地獄就在幾步之內。雖然很早接觸佛教,但其實一知半解,當時最害怕竟然是下地獄。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邏輯。
我狂啃所有兩性書籍,從書裡我看到他,也看到自己。我們只是要的不一樣。在跟他的應對之間,我見識自己有多歇斯底里、情緒化、控制狂,又多卑微請求他留下來。我們後來有在校園打過幾次照面。他知道我在看他,我也知道他在看我,但就像陌生人一樣,誰也不肯再向前一步。他在學校運動中心當健身教練。他年過四十,重回大學唸體育相關科系。我排隊要進去上瑜伽還是是有氧課,看到彼此又如何。我那時心裡很清楚,我們留給彼此,是很爛的回憶。
在三個月後,檢驗報告出爐,完全safe、我過關。在那一刻,心中大石落了地。在過感恩節還是耶誕節前,我知道要走過這一段,需要給自己一個儀式。我寫了一張卡片給他,感謝他曾帶我去過哪些地方,感謝他幫過我哪些忙。祝福他之類的話。幾個月後,我收到一封他傳的電子郵件。他在信中跟我道歉,並希望我跟他聯絡。我原以為,經過這麼幾個月,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聽第12世大司徒廣定仁波切開示約二十分鐘,「一則請求與開示」, 它講的是無常。快樂、痛苦都會過去。再來就是從早到晚的大悲咒、心經梵唄,各種中、藏、梵語各版本,做成播放清單,上youtobe一聽再聽。
我一打開他那封信,幾個月前經歴過的負面情緒全湧上來。那些不愉快沒有完全被消化掉。但他的道歉起碼讓我知道,他原諒我對他寫的那些惡毒言語。我可以放心離開。後面幾年拚命學習做女人,想要有女人味,從外到內,再從內到外。拚命相親約會的背後,其實並沒有「真心」想要一段關係或者結婚,而是「從哪裡跌倒,就要從哪裡站起來。」
寫到這裡,竟然有一陣陣寒意。笨拙經歴那幾個月,看完他的email後沒多久,我有遇到某人,有過心動感覺。離開那地時,他幫我很多忙。做朋友反而長久些。是不是要有男人,才能確認自己是女人?在兩性書裡,它教許多技巧吸引異性,但始終無法內化。參不透的女人味,最後會煙消雲散,是跟通靈人相親發現,我變不成書裡要的那樣子:傾聽、溫柔包容,要體貼對方。所有書裡都建議,初次見面不要聊宗教、政治。但很快地,那場相親就變成問事,我先問我爸往生後去哪兒,再問我家哈妹下輩子會如何,什麼都問,但見面約一個多小時下來,連他家住哪兒、做什麼行業。一句都沒問。
那時候,我還幫忙寫完一本如何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的書。整本就是我遍覽兩性書的書摘總結。所有知道,都沒有變成做到。2009年夏,已經好遠。犯的錯誤也都過去。我終於敢寫出那段不敢說出口的經歴。關於男與女的習題,擱著吧!不一定要有什麼,來證明自己是什麼。變不來別人的樣子,只能做我自己。
2015年11月6日
【20151106子彈書寫】
19 耶穌與聖母、聖道明 (受辱的耶穌)
我決定把書中的小標遮起來,以免被影響。對聖經不熟。坐在畫正中央應該是耶穌,他眼睛被遮起來,頭戴刺鐵環。他臉上那塊白布遮大半張臉,隱約感覺雙眼閉起來。旁邊有人朝他吐口水,像噴射一連串粗話惡語。在耶穌臉上旁有飄浮手掌。一隻手掌像要脫帽敬禮。那頂三角形帽子像軍用。其他四隻手掌分別在耶穌臉龐左右上下之處。
先從耶穌左邊看起,他左手托著一顆黃澄澄的球。飄浮手掌有兩隻手掌,一隻往上向遠方揮手,想回應誰的召喚,或要召喚誰過來。下方那隻拿一截木棍正在戳耶穌的太陽穴部位,要把刺鐵環戳得更深更緊,讓他更痛苦。白布下的臉沒有特別扭曲,閉目、平靜。
再看耶穌右邊,握緊木棍的右手指節很用力。想要牢牢握住木棍。在他旁邊有顆吐口水的頭顱。儘管他不斷噴射口沫,但他眼睛始終向上仰耶穌,加上脫軍帽敬禮,應該是對耶穌懷有敬畏。那兩隻飄浮手掌,往上的那隻想要更靠近耶穌,另外一隻手心向朝前,表現出手一攤、無奈、做不到。
耶穌象徵我們內在的清明,被白布遮起來。那顆頭顱是外界對我們的評價,其實他吐出的言語不管好壞,都近不了耶穌。飄浮手掌不管在脫帽敬禮、用木棍戳頭、召喚更多群眾跟隨,或攤手不管,代表世間褒貶、讚美還是詆毀,外界評價都影響不了耶穌。
唯有自己給的枷鎖,像鐵頭環、矇眼布,不願真正去看,才是問題。任何痛苦都是自找的,用我們的想像去折磨自己。恐懼也是自己製造出來。一直追求我們所沒有的東西,像戴上緊
箍咒,當我們愈覺得匱乏,那鐵環就愈緊,刺得愈深,不可自拔。
耶穌一手拿木棍,我想是智慧。在藏傳唐卡,文殊菩薩也是一手拿利劍,用來斬斷煩惱。另一手拿的黃球,我把它解成菩提心。也就是慈悲。智慧、慈悲缺一不可。尊者常講,若只有智慧,沒有慈悲心,對這世界一點幫助也沒有。甚至變成最糟糕的壞蛋。是啊,發動戰爭、軍備競賽,個個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所以智慧還要搭配愛他勝己的菩提心,才能自利利他。
但只有慈悲,也成不了事,所有自以為的「好意」,不夠方便善巧,往往最後是一場災難。天底下最麻煩的是好人,特別是一群好人肖想拯救世界。當你並不想被他們救時,硬要插手別人生活,指導別人。我說的就是到處都有的正義魔人。最近紅的發燙,應該就是護家魔。耶穌看到他們,都要哭哭了吧。耶穌是要為最弱小的兄弟說話,為他們洗腳,在最沒人看顧的地方,去行他的事業。
另外兩位聖母、聖道明,啊,都不認識,他們看起來很不開心。也不願抬頭看耶穌。自顧自的哀傷、沉思。他們就跟我現在一樣,與內在清明連不上線,顧影自憐有何用。書上也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想要把矇眼布拿開,放開一切控制,我要親自去看。
【20151105子彈書寫】
11
《作品217。在彩色繽紛、富節奏感的背景上,充滿幾何圖形、顏料、色調》
魔術師變出一朵花。魔術師留著一撮山羊鬍,手拿黑高帽,側臉看來削瘦、鼻樑高挺,留小平頭。他臉上沒有透露太多情緒,專心看著手裡的那朵小白花。花如果要獻給喜愛的人,應該是要滿心歡喜才是。擺出這般高深莫測的表情,讓人猜不透。他面無表情、冷淡,看著手裡的花,這花到底要送誰?玩戲法想取悅誰?他的觀眾、愛人、朋友、家人、小孩、前任(女友或妻子)。
或者是才告白就被拒絕,是段還沒開始就要結束的關係。不過,這跟繽紛背景又太不搭。這幅畫的背景,滿像最近流行的著色畫。它有星星、花朵、雲彩、星球、波浪等圖樣,從畫面中央發散、旋轉出去。配色採用的都是高彩度、明亮、粉嫰色彩。像左邊的紅、綠,還做漸層。畫面中心的白也從灰走向黑。
畫面右上角的黃、粉紅區塊很搶眼,馬上想到糖果、城堡、棒棒糖。這幅畫用了大量黃色。魔術師穿黃西裝,畫面左上角的雕花也用黃色,襯著紫色,想到波斯地毯。夜空的星星也是黃色。黃色象徵明亮、太陽,也代表尊貴。像古代帝王黃袍、僧侶袈裟,都是黃色。但黃色也是笑話、情色、低俗趣味。好衝突哦!
魔術師內心若跟背景一樣明亮輕快,為什麼看他的表情一點也感受不出來?
在繽紛七彩世界,他注視手中小白花。繽紛七彩是五欲熾盛,代表外在豐富感官體驗。小白花清淨,代表內在沒有受到染汙。重要的東西,眼睛看不見。我們看見的都是絢麗外表。
2015年11月3日
20151101子彈書寫
【○○是不合邏輯】
雪山是藍色是不合邏輯。
兔子長角是不合邏輯。
在雲上玩躲貓貓是不合邏輯。
人會飛是不合邏輯。
回到過去是不合邏輯。
太陽跟月亮同時掛在天上是不合邏輯。
天空出現哈妹的臉是不合邏輯。
哈妹說起人話是不合邏輯。
哈妹飛起來是不合邏輯。
哈妹去上班是不合邏輯。
哈妹認真打電腦、學日文,是不合邏輯。
渴望挫折、痛苦、哀傷,是不合邏輯。
一定要沒用、努力玩樂、天天向下,是不合邏輯。
三堂課教會你人生失敗會賣,是不合邏輯。
永遠愛你是不合邏輯。
成功可以複製是不合邏輯。
你一定是對的,是不合邏輯。
一個人老後悲傷,是不合邏輯。
不想吃飯睡覺,是不合邏輯。
不知自己作夢,是不合邏輯。
不思進取,是不合邏輯。
不愛笑是不合邏輯。
不會玩是不合邏輯。
不會跳舞是不合邏輯。
不會飛是不合邏輯。
不想要幸福是不合邏輯。
不想要奔跑是不合邏輯。
不想要在月光下裸奔是不合邏輯。
不愛發呆是不合邏輯。
不愛錢是不合邏輯。
不愛瘋言瘋語是不合邏輯。
不愛吃西瓜是不合邏輯。
不愛我,愛你是不合邏輯。
雪山是藍色是不合邏輯。
兔子長角是不合邏輯。
在雲上玩躲貓貓是不合邏輯。
人會飛是不合邏輯。
回到過去是不合邏輯。
太陽跟月亮同時掛在天上是不合邏輯。
天空出現哈妹的臉是不合邏輯。
哈妹說起人話是不合邏輯。
哈妹飛起來是不合邏輯。
哈妹去上班是不合邏輯。
哈妹認真打電腦、學日文,是不合邏輯。
渴望挫折、痛苦、哀傷,是不合邏輯。
一定要沒用、努力玩樂、天天向下,是不合邏輯。
三堂課教會你人生失敗會賣,是不合邏輯。
永遠愛你是不合邏輯。
成功可以複製是不合邏輯。
你一定是對的,是不合邏輯。
一個人老後悲傷,是不合邏輯。
不想吃飯睡覺,是不合邏輯。
不知自己作夢,是不合邏輯。
不思進取,是不合邏輯。
不愛笑是不合邏輯。
不會玩是不合邏輯。
不會跳舞是不合邏輯。
不會飛是不合邏輯。
不想要幸福是不合邏輯。
不想要奔跑是不合邏輯。
不想要在月光下裸奔是不合邏輯。
不愛發呆是不合邏輯。
不愛錢是不合邏輯。
不愛瘋言瘋語是不合邏輯。
不愛吃西瓜是不合邏輯。
不愛我,愛你是不合邏輯。
分隔線....補1102
出書就叫作家是不合邏輯。
菁英權威比你懂是不合邏輯。
幾招保證幸福美滿是不合邏輯。
七天瘦五公斤是不合邏輯。
八堂課讓人愛上你是不合邏輯。
會賣是真理是不合邏輯。
眼睛看到的都是真的,是不合邏輯。
出書就叫作家是不合邏輯。
菁英權威比你懂是不合邏輯。
幾招保證幸福美滿是不合邏輯。
七天瘦五公斤是不合邏輯。
八堂課讓人愛上你是不合邏輯。
會賣是真理是不合邏輯。
眼睛看到的都是真的,是不合邏輯。
2015年11月2日
【20151102子彈書寫】
22 凝視 《俯視雲海的旅人》
攻頂後,眼前一片開闊。雲在腳下,但遠處還有山頭。為什麼靠一根木杖、一雙皮鞋能踩上這麼高的山?能看見雲海不容易,通常要在日出前,那時露氣甚重,這般輕裝上山,踩在岩塊般的路,應該走沒幾步就滑倒、摔得鼻青臉腫。為什麼要背對觀眾,不願以正面示人?
背影的感覺,像是未完成。我還有路要前進,我還要往下座山頭走去。穿著黑色長西裝。它材質像絲絨,應該是個高大的人,習慣帥氣把一腳蹺高。「哈哈!我來看看底下的人都在幹嘛。」與其說他是旅人,不如說是天神,透過層層雲霧,俯視芸芸眾生。
他讓我想到,布萊特彼特演過的那個死神。在電影快結尾,他準備帶走女主角的父親,遠遠看著熱鬧派對的人群。畫布雲海的光影很淡,彷彿天快亮。太陽一出來,咚!一彈出來,馬上大放光明。天黑跟天亮很像,都一剎間就暗下來或大放光明,雲霧散去。最合適拍照的時候,是傍晚跟黎明,還沒全黑或全亮,自然光線最柔和、變化最多端,有許多層次深淺的橘黃、粉紅。在這畫布裡,是點點的黃摻雜在飄忽的白雲。遠處有一道道霞,配著羽毛狀白雲。
向前走去,縱身一跳,想飛。
雲海壯麗萬千,但短暫易逝。空中繁華,太陽一出來,轉眼就散。繁花落盡。流沙做的美麗壇城,一揮手也毀壞。你愛的、愛你的,誰又能留住誰。我願乘風歸去。雲海、光影,日日不同。站在山頂的旅人,明天又會在哪兒?一個人來,一個人去。要照原路回去,還是另找一條路,繼續往遠處的山前進。下一站在哪兒?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凝視能留住什麼?每一刻,都在變化。因緣生滅。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雲海翻騰,紅塵繁華,聚散無常。有人點評紅樓夢,繁華就是繁花,終究是要落下。整本書滿佈繁華落盡之感。我見過,我哭過,我笑過,我愛過,我恨過,我瘋過,我從來沒有正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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