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28日

世界是平的



圖說:我幫忙搭腳架,拍video的課餘活動。由於愛荷華州人口老化、少子化,美國當地入學人數逐年下降,州立大學積極跨海招生,廣招客源。我參與針對拉丁美洲西語系地區製作的招生短片。企劃統籌寫腳本的是Taylor大二美國人,由我研究所同學Francisco拍攝掌鏡,他從波多黎各來的,會說西班牙文,大學主修電視製作。他們都有三、四年以上短片製作經驗,而我只有打雜和在旁邊看的分。

來到玉米田,世界是平的。我和Thomas Friedman的世界天差地遠。人家是全球化把世界被抹平,而我則是困在學術象牙塔把生活扁平化。儘管都是唸新聞傳播碩士,但費城的訓練偏新聞實務,玉米田注重傳播理論,我不必再煩惱找idea做版面、找人採訪,而是埋頭苦唸不知所云的傳播理論,體會學問是坐出來的。

學術論文很臃腫,明明就只有一句話,老愛長篇大論,繞來繞去兜圈子講話,要坐的住才唸的下去。還有,美其名叫大眾傳播,我覺得根本就是研究如何洗腦大眾。最早的傳播學者是在二次世界大戰幫美軍做心戰起家,他們工作與其說是鼓舞軍心士氣,還不如說是披上科學外衣,有系統、有計劃地操弄煽動人心。

他們發現,戰爭最前線的最佳人選並不是上過戰場的老兵而是菜鳥新兵。新兵沒見識過殺戮戰場,對於戰爭的醆酷仍一無所知,或說不知道自己是有可能去送死的,比較敢衝鋒陷陣。所以,新兵和老兵千萬不可以混雜,否則新兵知道的愈多,愈不敢拋頭顱、灑熱血。

他們研究戰事訊息如何被解讀,有時還放放假消息。比如,針對不同教育程度的士兵,軍方該揭露多少實情,有利的、不利的訊息要說多少,怎麼說會比較好,進行大規模的實證研究。即使美軍在歐洲戰場得勝,軍方也沒把打勝仗的消息告訴士兵,害怕士兵們誤以為戰爭就要結束,思鄉情切,軍心渙散。因為軍方的算盤是打完歐戰,還要把這批美軍丟到亞洲戰場,繼續和日軍作戰。

大戰結束,這批心戰實證研究資料成為大眾傳播理論的骨幹,後來開枝散葉,廣泛應用在政治選舉、行銷公關,成為20世紀的新興顯學。

唸那麼多paper,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共振理論,認為我們對自己的行為,都需要一套合理的解釋,否則會引起內在衝突。以癮君子為例,他如何處理「抽菸有害健康」這訊息,才能維持他內在平衡?若選擇接受,他勢必要戒菸,若戒不掉,他只好選擇相信抽菸沒那麼危險。在1957年,Festinger認為根據共振理論,推測癮君子會轉向選擇性接受訊息,例如傾向菸草公司提供的訊息、儘量避免接觸與菸害有關的肺癌統計數據,或向其他癮君子尋求心理支持。

我爸是老菸槍,完全符合他預測的行為模式。我爸的菸齡有一甲子,從二十琅璫的小伙子抽到八十歲白髮老翁,他死前一年才戒的。為了戒菸這事,我常和他吵。他老說:「肺癌和抽菸沒關係的。你看,隔壁那老王,抽的比我還兇,人家還不是活的好好,什麼病也沒有。還有,誰誰誰的太太,沒抽菸還不是照得肺癌。」我都說他歪理一大堆,「人家有做統計的,台灣女性肺癌是油煙吸太多,男性肺癌就是吸菸造成的,不要張冠李戴,為自己找藉口。」

但最後他成功戒煙,並不是神奇魔法改變他,而是被醫生痛罵一頓,終於願意相信「抽菸有害健康」。他因動脈硬化、血管狹窄入院手術好幾次,被醫生知道他還繼續抽菸,臉色一沈,當場開罵,「浪費國家那麼多資源裝支架、做心導管,還不愛惜自己,想活命就戒菸。」醫生轉頭斥責媽媽,「怎麼照顧病人的,讓他隨心所欲,這不是愛他是在害他。」

我媽事後講給我聽,起初我還半信半疑,想到底有多少是如實轉述,有多少是她加油添醋。我媽講話超愛誇張,當慣老師愛訓人,向來只有她罵別人,哪有輪到她挨罵的分。這麼丟臉沒面子的事,我也不好去追問我爸到底醫生說了什麼。不過,我爸出院後真下定決心戒菸,絕口不提買菸、抽菸,幾個月後,他聞到菸味還跟我媽抱怨說:「好臭」。

這理論還推衍出另一套思考模式。當我們歷經艱難險阻完成一件事,若結果並不如預期的美好,也會引發內在衝突,懷疑這一切值得嗎?我們傾向選擇相信,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期望落差愈大,共振強度愈強,愈需要相信付出的代價是值得的。

為了驗證上述假設,展開試煉人心的實驗。在1959年,Aronson和Mills招募一群女大學生,事前跟她們說明這是一項和性有關的心理研究,過程中會大量談論到性,如果覺得自己會難為情,就別參加。研究人員把這些志願談論性的參與者,分做兩組,一組給予重度的難堪狀況,讓她們面對男性的研究人員,大聲朗讀黃色書刊,書中對性愛場面描寫露骨,文字粗鄙下流、淫穢不堪。另一組則給予輕度難堪狀況,雖然也朗讀和性有關的主題,頂多只是妓女、處女和愛撫等字眼。接著,研究人員告訴這兩組受試者通過測試,有資格進行第二階段的團體討論。

在第二階段,她們一起被安排討論低等動物的第二性徵行為,過程無趣沈悶。最後,研究人員請她們填寫第二階段團體討論的評量表,自覺討論很乏味到有趣(從0分到10分),亳無啟發性到極具啟發性(從0分到10分)。研究人員發現,經歷過重度難堪狀況,愈傾向給予團體討論正面評價。她們的內心轉折極大,一切都是自己願意的,唸黃色書刊的不堪場面,換來討論無聊透頂的動物性行為。付出和獲得不成正比,要如何合理化這一切?只好選擇相信那討論是美好而有意義的,才能解決內心衝突。

這理論最常運用在消費心理。完成購買行為後,廠商仍需持續釋放商品很優的訊息滿足消費者,因為消費者使用後會懷疑好像沒有廣告說的那麼好,但已經花了大把鈔票,傾向尋求外在訊息說服自己,「這一切是值得的,錢沒有白花」,解決內心衝突。不過,我最先想到的是,佛家講的「轉念」,在科學家眼裡像「硬拗、自我美化」,或說是「被豬油矇了眼,不肯面對現實」。

以我自己為例,這趟美國行唸到被退學,可以想成是對自己能力認識不清,浪費時間、金錢的一年﹔往好處想,唸碩士能唸到美國大城、小鎮都待過,也不是人人都可以辦到的,再說傳播業也常是記者的第二春,來玉米田唸傳播,讓自己多一條路好選。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唸完這paper後,有好幾天像活在地獄裡,一絲絲的自我感覺良好,都懷疑是昩於現實、自我欺騙。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若不相信這一切的安排是有美意的,要怎麼活下去?我不知道,科學家們解開人心奧秘後,清醒面對人生會更開心快樂嗎?

我媽這時一定會說﹕「你吃飽太閒,人家paper寫出來,學位拿到手,怎麼會不開心咧?你快去找畢業論文題目,才是正事!」

沒有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