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妹上學記

去美國前，我從來沒有跟任何動物同住。自從在玉米田裡開始玩貓遛狗，尤其在大雪紛飛的那一夜，賤狗給予我溫暖支持，讓我相信它們是有靈的，能與人心意相通。

在華府最後一個月，房東太太J家也養貓和狗，我常遛狗兼遛貓，一人牽一狗，一隻貓跟在後頭趴趴走。握著牽繩那一刻，覺得活著真好，生活如此簡單美好。回想之前在玉米田裡賤狗愛玩貓，惹得我勃然大怒、大吼賤狗，對照房東太太J笑臉盈盈，從不出惡言，散發正面能量，貓狗一家親。我領悟，小孩和寵物最能反應一個家的能量，渴望自己可以有個像J一樣的家，洋溢寧靜氛圍，周遭的人與動物和平共處。因此，我註冊相親網站，積極認識網友，不過那又是另外一個故事。

我常想，我家哈妹會不會是宇宙回應我在華府的許願？但我當時向宇宙下訂單，沒有把細節想清楚，所以在酷夏盛暑的島國迎來一隻屬於冰天雪地的雪橇犬，成天癱在地上一坨肉，滿地流口水，如果天氣太熱，她還會凹鳴凹鳴叫不停，吵著開冷氣。

家裡來了一隻哈士奇

我家不合適養狗。姑不論公寓房子小，活動空間有限，連一般中小型犬都不太合適，更何況是快三十公斤、長年穿著雙層狗毛大衣的哈士奇。我媽天天嚷嚷趕走她，主要是因為她太會掉毛，家中狗毛飛舞，永遠掃不完似的。尤其在換毛季節，媽媽對哈妹碎碎念：「為什麼我要人狗同籠？趕快叫你阿母帶你回去。」老媽情緒惡劣時，更會對哈妹大吼「你怎麼不快死回去」之類的惡毒話語。

哈妹來我家快兩年，是隻七歲多的老狗，出養談何容易。她會被主人家討厭也不是沒有原因。之前她咬死鄰居家寵裡的金絲雀，鬧上調解委員被判賠八千塊，狗主人家要求把她送走，輾轉來到我家。去年底，好不容易問到有人家願意接手哈妹，但去沒兩個禮拜就被退貨。

新主人家養一條拉不拉多十多歲老狗，哈妹愛搶老狗的食物、玩具不說，還沒來的及學會與老狗和平相處，遇上男、女主人大打出手，摔杯砸盤，吵到連大門都拆下來，老狗早拔腿狂奔，跑出去避難，鄰居打電話報警調停。聽說警察來的時候，哈妹瑟縮在餐桌下，屎尿齊流。我媽雖會兇哈妹，也只是拿拖鞋作勢要打她，頂多發出幾聲「啪！啪！啪！」嚇嚇她。哈妹從小被狗主人捧在手心上養大的，用的、吃的、玩的都是高級品，衣服、披風和雨衣也有好幾套，哪曾見過人類抓狂暴怒的模樣？

據說，後來哈妹在新主人家絕食一禮拜，最後無處可去，才又送回我家。我猜想，哈妹應該有被打，或者有被好好地修理過。做為寵物犬，若拿拉不拉多的標準來要求哈妹，新主人肯定會大失所望。哈士奇是在雪地裡自謀生路的狗種，個性獨立、不黏人，也叫不太動，更別說管教。在我家叫哈妹，大概叫十次，她大概會回應個兩、三次，要是她心情不好或沒食物在手，她才懶得理你。

性喜攻撃難召回

哈妹剛被送回來，我曾想過，若再繼續放任哈妹自由自在下去，恐怕更難出養。撇除性格不討喜，哈妹算是溫順好養，穩定性高，一個禮拜叫不了幾聲，但她的問題是在家裡叫不動她，在外頭更是千呼喚終不回。曾經，我在山上不小心鬆掉牽繩，那一夜，我們家三人在山坡小道輪流呼叫快兩小時，最後等她自己玩夠，才肯被帶回來。回家後，我弟暴怒打她幾下，哈妹趁大家熟睡，竟在客廳撒尿。當時，媽媽氣得破口大罵，我手忙腳亂擦地板，弟弟怎麼受得了被狗挑釁，馬上拖她出門，用機車飇速遛狗，哈妹回到家時腳底磨破皮，滲出斑斑血跡。

接連發生她咬死麻雀、我被狗咬，我才痛下決心帶她去上課。對於哈妹，我願意花時間帶她散步，替她把屎把尿，但我不能忍受，她暴衝攻擊、殺死別的小動物。在佛教裡，造作殺業罪第一。但在我的看顧下，哈妹咬死過路邊灌木樹叢裡剛出生的小貓，和從天而降的落難麻雀，我也難逃共業。

曾經，在一個昏暗的傍晚，哈妹衝進去矮樹叢，等她再衝出來，嘴裡叼住一隻小貓，我驚嚇莫名，出聲喝斥，徒手板開哈妹的嘴，但小貓早已氣絕。曾經，在一個下大雨的下午，我家住三樓，陽台傳出雜物散落一地的聲響，我跑過去看，發現哈妹嘴裡叼住一隻淋濕的麻雀，經過一番追逐折騰吼叫，麻雀斷氣多時。由於她前科累累，當公園裡有小狗發瘋似地跑來挑釁哈妹，兩隻狗咬成一團，我媽拿棍子打都分不開，我根本不敢放開手中牽繩，擔心哈妹把對方往死裡咬，最後兩隻狗沒事，反而是我腿被小狗咬傷，鮮血直流，縫了四、五針，抬腿靜養兩、三個禮拜。

哈妹的響片課

我腿傷痊癒後，第一件事就是帶哈妹去上課。這六堂課不是給哈妹上的，而是給我上的，希望自己趕快走出被狗咬的陰影，明白狗狗們在想什麼，才能預防再被狗咬。我選擇的是，以正面獎賞為主，運用響片與狗溝通的訓練法。這訓練師本身養哈士奇也養貓，家裡貓狗和平相處，令我驚奇。依狗種的攻擊性來排，哈士奇絕對排的上前十名，我沒記錯的話，是第六名。

帶哈妹去上課，交通是個問題。第一次帶哈妹出門上課，我弟用他那輛破機車載我和哈妹，那畫面就是胖哥胖妺加胖狗，同坐機車遊大街。其後，我弟下班時間不定，我自已要帶哈妹坐計程車去。台灣對狗並不友善，我經常被拒絕個好幾次，才招到肯帶狗的計程車。

為了增強學習動機，老師要求讓狗兒們餓肚子來上課。而哈妹第一堂課，從頭到尾什麼都沒學，拚命吠叫，彷彿就在說：「我要吃飯。我要吃飯。我要吃飯。」老師叫我別理她，就讓她叫。「主人不能心軟或急著處理狗的需求，更不能凡事都聽狗的，要讓狗學習規矩、等待、自制，」他說。

我恍然大悟，為什麼過去老叫不動哈妹。正確做法應該是要等狗兒做到我們的要求，獎賞和食物才能出現，但我們過去順序顛倒，變成主人先拿食物引誘（或乞求）狗兒做動作，久而久之，養成哈妹一看沒有食物，就一副愛理不理的死樣子。

在課堂上，別隻狗花十分鐘就學會的把戲，我家哈妹往往要回家練習三周以上才能做對。此外，她還愛死賴在地上鳴鳴叫，什麼都不做。儘管訓練師很能體諒，認為教室冷氣不夠強，不忍苛責哈妹。我當場雖沒大喊，但我想的是：「哈妹！我不是花錢讓你來這兒發懶耍賴，你趕快給我起來練習！」

響片訓練需要狗兒發揮聯想力，透過食物獎賞和正面鼓勵言語，讓狗兒猜出主人的意圖。試想若不能講話，你如何讓別人懂你要他做什麼動作？像「用狗鼻子碰我手」或「上墊子」等指令，我要在哈妹做對動作，快速按下響片，立即給予食物獎賞，一步步引導她做出我想要的動作。

訓練過程，我也看見自己的比較心和強烈控制慾。看著別人家狗狗一學就會，而哈妹一副狀況外或耍賴的死樣子，當下我不免小小失望。上完課後，除了學幾招新把戲，我好像也沒發現哈妹有什麼重大改變，懷疑自己花這麼多時間、精力和金錢，會不會是一場空。理智上，我明白，哈妹自由自在地活到現在，花了七年養成這德性，短短六周能有多大的改變。或許，我的功課是放下期待，放開控制，放掉「好」或「不好」的標準，就只是純粹看著，全然接納，不只對哈妹，也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