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1日

我看「台北抽搐」

當初在喜劇課聽原姐談這部片。她幾句話輕輕帶過,這部紀錄片獲得2015年台北電影節評審團特別獎,主角黃大旺有妥瑞氏症,會不由自主抽筋。儘管外界覺得他怪,但他找到舞台作為戰場,對抗人生、疾病,一副「我就是我」(或用台語說,恁伯就是這樣!)。原姐認為,這種人生態度「充滿喜感」。
衝著原姐推薦和妥瑞氏症,跑去看了這片。看完第一個反應是,覺得好餓好餓。一出戲院,餓到心慌慌,四處覓食。明明下午吃過東西,那時已經晚上九點多,許多店鋪都收攤打烊,好不容易在巷子裡找到麵店,叫來一碗鮮蝦餛飩麵,熱湯下肚,胃暖了,整個人也才稍能舒緩下來。
這部片長68分鐘,緊湊、不沉悶,也有笑點。但不知為什麼,旁觀他的人生,卻讓我覺得壓力好大,大到需要靠吃東西紓壓。影片一開頭,黃大旺站在廢壚,直視鏡頭,喃喃自語,比鬼片還恐怖陰森詭異。接著,幾乎都是他一人獨白,穿插他的舞台表演、內心風景,講述他之所以成為他的歴程。
黃大旺的音樂和表演風格,非常獨特。他參與製作的電子噪音專輯,應該也算是「台灣之光」,奪得2012年奧地利電子藝術大獎「數位聲音藝術類」榮譽賞。片中紀錄他與友人飛去領獎,以及遊歴歐洲的片段。如果沒有影片為證,我不敢相信會得獎。
可能是我對前衛音樂不夠了解,他既不走俊男美女,也非天籟美聲,完完全全就是那些東西的反面。音準、聲線、畫面都談不上優美,奇噪無比,極端不和諧,他的Rap口白跟背景音樂也不太搭調。集這些條件於一身,當他站在台上拿麥克風唱歌,卻讓人忍不住發笑,因為荒誕滑稽到了極點。
他的怪不分台上台下。精準地說,是格格不入。在動漫迷聚會,台上有可愛妹妹跳可愛的舞,他一個中年大叔夾雜在少男群眾,跟著他們一起手舞足蹈。
又,在樂器大展,許多家長帶小朋友挑選樂器。在某個攤位,黃大旺專心玩爵士鼓,可是經過他的人,大半會放慢腳步,多看他幾眼,彷彿用眼神在說:「先生,你很有事嗎?」
這部片嘗試用黃大旺的眼睛看世界。疏冷荒涼,看不到光,卻感受到一個人真實活著的溫度。他自述,在小學五年級,還被叫去做智力測驗。上了國中,一邊揍同學、一邊唱歌,因為腦中有一人樂團伴奏。雖然曾在日本求學、生活,但回台找工作,自認拿不出一張像樣的履歴。後來失業時,連平常愛喝的咖啡也不可得。
面對疾病,社會通常依賴權威專業人士,對病人擺出「你不懂,我來教你」。比起媒體、醫療人員,黃大旺更真誠面對自己的病,亳不避諱在台上大聲高歌,「我是二十世紀的神經病」。
私下談論自己的疾病,他揮舞手中藥袋,裡頭裝的是「抗憂鬱藥」,他大概是這麼說的,「要吞下這顆藥,代表想活下來的勇氣有多大。」當他扭動肢體,做出奇怪的動作,如果襯上音樂,那一切都變得不奇怪,反而是獨舞。「我只有一首歌的時間,在台上釋放自己,」他說。
影片播畢,黃大旺、導演林婉玉和另外一位紀錄片導演黃明川與談。比起影片裡的黃大旺,他本人線條柔和許多。回答提問,時而還是會離題,但當他準備要長篇大論,導演會適時拉回。導演談及兩人默契說,「通常要聊個四小時以後,才會拍到她要的東西」。我想,導演佛心來著,或說很愛他,才能磨出這樣一部片!
我也曾經有過天天拿最後一名、戶頭只剩幾百塊的慘淡日子。看黃大旺潦草的筆記塗鴉、舞台表演,用他會的所有方式,宣洩對現實不滿的負能量,把我那些暗黑回憶也都勾出來,才會讓我那麼難受。
我跑過幾年醫藥新聞,曾在採訪醫生病人、疾病書寫、衛教文章裡打轉。我知道,要一個人談他的病,有多不容易。如果是名人,難度更高。原姐把這部片歸類為喜劇,我猜是因為黃大旺已經與過去的自己告別,接受自己,坦然在台上唱跳,取笑自己。這部片有微微的光,看見他練習與這個世界和解,也跟自己和解。我想,應該可以說是暗黑界的「療癒系」,比起俗爛的「做自己」還更勵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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