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4日
偶遇
上周三天的閉關課程教授,從來都沒那麼有Fu過。仁波切帶領做的禪修練習,不管是感覺你的感覺、思惟空性,還是自觀本尊的收攝、展開,只要一閉眼,就稀里嘩拉的掉淚。完全被哀傷的感覺碾壓過去,理智斷線,禪修完全歪掉,因為發現死亡這麼逼近。來的這麼霸道。
第一天要走去會場,一出捷運站,馬上遇到久未碰面的彭彭姐。她是陳先生十幾年的24小時看護。我問她,怎麼會來這兒?聽她說,我才知道,劉老師已經住在北榮兩個多禮拜。言談之間,透露乳癌已經擴散到腦部,需要住院治療。她體力不像從前可以顧24小時,白天要回家休息,晚上再來值夜班。我們在陳先生病房認識,連我自己都老了十幾歲,何況是她。
她說,晚上劉老師睡不好,常常一、兩個小時就要跑廁所,整晚根本不必睡。白天病房有一位24小時越南看護顧著。
聽到這些,我知道不妙。理智上了解,有生必有死、聚散有時。可那一天要來的時候,還是承受不住。好不容易熬到下課,等彭彭姐開工,傍晚去到病房。劉老師剛用完餐,病房裡還有兩位協會的人來探望。劉老師手臂掛著三袋點滴,頭髮稀疏,聲音沒變,嗓音依然清亮。但眼睛已經看不見,個性、言語都不像我認識的劉老師。講話非常直白,當我們這些外人的面,直接數落彭彭姐有幫她準備飯菜却不吃,越南看護倒來開水,不是太熱就是太冷。
跟劉老師已有大半年沒見,之前她一直忙會務、教師會事務。忙到只能去參加高雄佛陀教育館生命教育營,才有機會跟她說說話。想來也是一、兩年前的事。上半年還有臉書的時候,Follow到她跟媳婦去大陸西安探親遊玩。這大半年,逢年過節、母親節傳傳簡訊問候。總覺得等她今年上半年卸任會長、會務,自己手邊事情忙完,總有機會再約時間碰面。
沒料到,再見竟然會是在病房。劉老師認得我的聲音,知道是我來了。她一開口就說,來住院前,遺囑都寫好、家裡遺產分配都做好。任誰看了心裡都有數,出不去了。
我小心地問,還想留嗎?她答,是。
還想一拚的話,這化療、放療各種療可有的受。我想,放不下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掛念家中兩位氣切的子女。這十幾年來,先後看著自己的先生、子女,被疾病禁錮,一步步走向潛水鐘。一個家,光有一個,都是難以承受的重擔。而她一肩扛下三位家人的照護,內在要有多強大,才能撐到現在?離別的一天,終究還是要來。
那天晚上,不敢多留。劉老師飯後想要起身走走。兩個看護,一左一右扶著她,搖搖晃晃,就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有可能滅了。死亡這麼近、這麼凶險。
劉老師得意地說,「YF是陳先生最後一個學生,在病房指導她寫作。」
那段文字因緣,占據我人生一個很重要的位置。何其有幸,在那麼年輕的時候,遇到他們這對夫妻,在陳先生的病房,磨蹭了一年,才終於完成他的報導。如果沒有CH,我不會遇到他們。如果沒有遇到他們,或許也不會拿起筆。冥冥之中好像有什麼安排,兩三天前CH跟我聯絡缺人寫稿。該會讓你知道的事,就會讓你知道。有沒有臉書,一點也不重要。閉關場地就在醫院旁邊。感謝上蒼安排,巧遇彭彭姐,又因為閉關課程,才有機會連三天去探病。
由於事出突然,根本沒帶任何加持物在身上。第一天連忙訂好幾個佩戴密續聖物,「觸即解脫」,跟密續淨罪最有力的金剛薩埵有關。上周聽師兄介紹,興趣缺缺,經此一事,恨不得多買幾個分送親朋好友。第二天下課,帶了加持物來到病房,發現來了客人。是陳先生的學生。知名的攝影家。
病房裡都是十幾年的老面孔。劉老師最要好的工作伙伴,張老師也在。最早幫忙陳先生寫稿、校對出書,後來跟著去協會幫忙會務、對發票。女婿、兩個外孫都在。第一次見他們在松山,當時還是小學生,現在兩個一八零以上,我要仰望他們。劉老師以前要盯他們寫功課,現在已經都從國立大學、前幾志願畢業。
病房內,劉老師跟客人在病房內聊。張老師跟我、彭彭姐,我們仨就站在病房外面聊,彷彿時光倒流,回到陳先生還在的時候,大家在他病房進進出出、天南地北話家常。上次見張老師,也是大半年前,從亞東捷運站要搭公車回樹林,一上車發現她跟我同班公車,原來她要去探訪協會病友。
她說,這次病勢凶猛,五月底檢查不妙,端午節前兩天住進來的。到現在,住了兩個多禮拜。我跟張老師趕緊加賴,相約下次一起來。不然分開來見,實在也折騰病人。
最後前面客人走了,我看劉老師非常疲累,直說明天我早點來,當面交給她一個加持物,還有一大早路邊買的夜來香。放了一整天,香味猶在,希望她聞著花香,心情會好一些。昨天有看她飯後用抗生素藥粉摻水漱口,我想是治療的關係,嘴巴有破,剛好最近買了兩包檸檬干。帶了一包未拆封的,轉交給彭彭姐,希望檸檬干可以幫忙生津、舒緩。
我陪笑說,參加法會就是在「唵啊吽」「唵啊吽」。勾起劉老師當年的回憶。她說,曾經在陳先生病房對面,唸了一千萬遍的六字大明咒「唵嘛咪唄咪吽」。劉老師最早接觸藏傳,後來轉向漢傳。而我則是從漢傳轉向藏傳佛教。臨走前我說,「唸過的功課不會白費,一定都會留下痕跡。」那一千萬遍,應是當時皈依的師父交代她唸的。
由於太緊張,竟然忘了把其他加持物交給看護。隔天起個大早,趕忙去久違的海明寺,求大悲咒水。到病房時,已經八點多,我撥打彭彭姐手機沒人接,正好遇到越南看護一同進病房。劉老師正在刷牙,所以彭彭姐沒接電話。趁他們在浴室,打量病房擺設,有病房、沙發,單人房空間比忠孝、松山都大的多。可是沒有電視。
進門右邊牆,有隔出一個與肩同高的小平台,擺上小佛像,紅色小盤供兩串夜來香。唸佛機反覆播放,但我聽不太出來是什麼經咒。應該是漢系的。我把其他幾個加持物交給彭彭姐,請她轉交子、女、媳婦。劉老師穿著粉紅色病房制服,搖搖晃晃走出來,早餐竟是幾片香蕉切片,上頭有一抺花生醬。彭彭姐一口一口地餵劉老師,但劉老師吃不下東西。覺得太乾,又開了一罐鋁泊包的奶。配合著喝。
我在旁邊負責聊天,講媽媽退休金被砍、這幾天忙著申請訴願書。時不時就唸唸我結婚。提及我一個小學同學快四十結婚,這兩三年為了生小孩,做試管、打針受很多苦。所以阿母最近放寬,可以不生小孩,但還是一定要結婚。劉老師幽幽地說,「不結就就不結婚,不必那麼老頑固。有小孩又怎樣...。」我趕緊說,「只有像我這樣沒結婚,才可能全心幫忙原生家庭。小孩大了,有自已家庭要顧,也是沒辦法的事。」
想來上天非常恩待我。阿母跟劉老師同年,天天早上去游泳、下午復健、電療,有空就學日文。日子就是唸唸我跟弟弟不結婚blabla,時不時跟人吵吵架、生生氣。劉老師如果沒有扛那樣的重擔,應該也跟阿母一樣,是個健康老人。
那幾天,感謝許多人幫忙我找地方點燈、祈福。死亡、無常現前,人實在好渺小,也無力招架。能做的,實在太少。在那幾天的課程,睡睡醒醒之間,只能祈求聽聞的善根化現為美妙花朵供養諸佛,回向病痛災障悉消除。
人生的真相就是,身邊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生生死死、苦個沒完沒了。不想要受苦,除了成佛,真的沒有別條路可走。對於死亡,總覺得不會輪到自己,在輪迴裡窮忙,一生徒勞。
昨天張老師傳來消息,因狀況不好,劉老師謝絕探訪。昨天白跑一趟中心,想請一位格西為她祈福,撲了個空才知道停課一周,格西去新加坡辦簽證。
這兩周,仁波切直指心性的教法,最受用的是,他提醒我們,不要用佛法鞭打自己。不要對治它。對自己的感受誠實,「該發生的,就讓它發生,梭哈!」
Drop the Dharma,feel your feelings,perceive the role of the phenomena.
丟掉修持,感覺你的感覺,覺知萬法,包括自己的念頭、感受、情緒、清淨的、不清淨的。
Don't practice Compassion,and wait it to born.
不必修持悲心,等待它自己發生。
Don't do the antidote, and liberation happens within.
不必對治(任何負面情緒),解脫由內發生。
至於空性、明心見性,似懂非懂。它這樣的修持,需要甚深的禪定,才有辦法往內看自己的心。我那執實的心,仍想抓住什麼東西,才會這樣悲傷哭泣。轉化還沒有發生。最後仁波切給我們的祝福是,be happy with nothing. 不為什麼而歡喜。
在輪迴裡,連自己都救不了,隨業流轉,又能為別人做什麼? 生死別離,我應該為她高興,不必再受肉身折磨痛苦。理智可以接受,但情感面無法接受。
It's real , but it's not true.
感受那麼真切,但不一定是真實的。
我想起,在上周悲心的教授。他說,「當悲心療癒了你,你的悲心才有力量。」
You cannot clean their karma,but you can make them to clean.
你不能幫他們淨除業障,但你可以讓他們自己來。
仁波切說,當你經驗到內在寂靜平和,才會想「要是別人也可以這樣,該有多好!」從個人的體驗出發,你知道是有方法可以減少受苦、你知道它有用。有太多人在受苦,有太多人可以被服務。伴隨這樣的悲心,才真正有能力幫助那些受苦的人,而且不分敵友。
這樣的境界,可以說是慈悲沒有敵人。我相信,哀傷也是上師諸佛的加持。現在的我,離「大悲無礙」還很遙遠,只求生起悲心、注視自己的哀傷,還有別離時,不要太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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