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9日

變老

一早接到表姐電話說,六舅住院。趕快跑上樓,到病房一看,我才發現他們都變老。我那些舅舅、舅媽們。阿母有四個姐妹、十個兄弟。這幾年有來往的只剩四姨、定期探視二姨,還有一個小舅。其他人則不相往來。久到想不起來,到底是何時撕破臉。

之前有在遛狗,經常在街頭巷尾穿梭。我常在路上遇到早起跳元極舞的六舅媽,昨日一見,第一次看到她拿拐杖、滿頭白髮。聽說她住院開刀、大病一場,卻從沒見過面。而對六舅的最後一個畫面是,禿頭的他、身形𣁽梧、奮力踩腳踏車在大馬路呼嘯而過,昨天在急診折騰一晚,整個人像消風一樣,蜷縮一團。

小時候,因名字有個芳,幾個舅舅都喜歡用台語叫我「消風、消風」。印象中的六舅,聲音響亮,總是先聽到他的聲音,再看到他人。大人之間的事,為了分產鬧不愉快,糾結外公外婆重男輕女。這筆帳一輩子算不清。對阿公、阿嬤的怨恨,阿母全投射在她那些兄長,彷彿全世界人都對不起她,要為自己討個公道。

在死亡面前,阿母的嗔心還是不能平息。記得三舅病重,即使是見最後一面,阿母心裡還是積怨甚深。五舅媽病危,她更是連醫院都沒去。那一年,跟五舅電話裡吵太多次,幾乎是天天八點一到就打電話去鬧、要分房子什麼的,甚至跑去找大姨評理訴苦,碰一鼻子灰。那時連我都覺得她有病,要去看醫生。但她怎麼可能覺得自己有病!

當時,我束手無策,早上下大夜班回到家,明明很想在房間睡覺,但被迫要聽阿母用電話吵架。什麼「我要殺你全家」之類的話都出來。我都已經做好準備,哪天要去警察局領阿母回家。她的嗔心,如野火燎原燒不完。也像活火山,每天要固定噴發。

我還曾跟姨表哥抱怨阿母,簡直是不可理喻,也不可能帶她去看醫生,束手無策。二姨失智長達七、八年,我對他大吐苦水,他回我,「你到她那年紀,能做的比她好嗎?」我啞口無言。這事情困擾我快一年,最後竟然是佛菩薩幫我解決這難題,我只能說尊者法力無邊。

想來也是2012年的事,從D城朝聖回來一個多月。我開始布置我的小壇城,請人把在D城買的佛像裝臟,迎回阿彌陀佛、千手千眼觀音菩薩回來。阿母突然叫我打電話給五舅,代她向五舅道歉說,以後再也不會打電話騷擾他。

我記得,在電話裡,舅舅的意思大概是,阿母爭執的點是不可能再改變。那些過往,就當是時代的共業,還交待我要帶阿母去看醫生。

連我都四十好幾,我那些舅舅、舅媽,豈能不老。病者病,死者死,生命的真相,就是苦。那些糾結放不下的恩怨,在死亡面前,最後也是要放手。阿母嗔心斷不掉,輪迴就永遠停不下來。格西拉說,「今生的媽就是拿她沒輒!要想幫她,唯有成佛才有能力幫助她。」

這幾天新聞,為上億土地分產,士林何家兄弟吵了一輩子,最後弟弟被哥哥砍了二十幾地,哥哥畏罪喝農藥自殺,徒留老母傷悲。入行論有說,遮止嗔心要從小處下手,不能放任它去。那些一講再講,千萬不能生任何人的氣,因為他們有可能是佛菩薩示現,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生氣對自已不好,會下地獄。諸佛菩薩視眾生猶如獨子,看在祂們的分上,也不能生任何人的事,或有報復之心,否則諸佛菩薩會難過、哭哭。

智慧不一定會隨年紀增長提高。變老也不見得會慈眉善目。七、八十歲的兄弟姐妹,還是可以吵得不可開交、不相往來。上代的恩怨盼能儘早化解,化不掉的,希望到來世結個善緣,善緣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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