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7日
【20151107子彈書寫】
12 地板刨工
刨地板的動作很像滾滑輪,這三個刨工看來身材精壯結實。下班後,應該有很多可以兼差。畫面右邊這兩位,在討論待會兒晚上要去哪兒兼差。像健身教練、男模特兒或者夜店男公關。從光線來看,太陽快掉下來,靠近黃昏傍晚。斜陽時分,大片地板刨得只剩畫面前方一小角,其他幾乎都刨得差不多,出現深淺間雜的咖啡色條紋。辛苦工作一天,但是他們工作習慣很好,都邊刨邊把屑屑掃起來,不然怎麼可能只剩一點點捲木屑而已。
兩人交頭接耳談話。19世紀還沒有電視、手機和3C,大家閒聊些什麼啊。看來年紀輕輕、血氣方剛年紀,能聊的就女人吧!
A:昨晚跟誰一起睡?
B:是誰都可以,反正醒來,你走你的路,我過我的橋。
A:待會兒要去哪兒?
B:去街邊轉角酒館坐坐。
旁邊另外一位為何要用手撕,但其他兩人都拿刨刀,做事俐索多了。他心裡想:他們竟然不揪我,哼,我自己可以找樂子。為什麼畫家要選擇低頭工作這姿勢,畢竟這才能展現刨工肌肉結實線條。我想他們正面應該都有六塊肌吧。這樣勤奮工作,讓我想起自己努力參透女人味這件事。從2009年夏認真較勁在做,在2013年初,努力許久的女人味,突然煙消雲散。當時大概抱持信念應該是,哪裡跌倒就要從哪裡站起來。
任何事會發生,其實都是自己召喚來的。當時會想知道談戀愛是怎麼回事,兩人世界跟單身到底有什麼不同?在成雙成對的世界,落單很奇怪。但更深層的是,一人在異鄉,天天面對筆電吃飯,是寂寞吧!才會召喚寂寞。兩人世界比我一人更孤單。我還記得手裡拿的是一本「規則女郎」,抱著一大籃衣服在自助洗衣間。有個洗衣機好像壞掉不能用,在那空間裡只有他。他像畫面裡刨工一般高大,從討論洗衣機壞掉開始。
天啊,當時愛恨強烈到極點,現在竟然連他的名字都要頓一下才想出來。那根本是段還沒開始就結束的關係。在那一個月,那根本不叫愛,只是好奇性這件事。能有什麼愛?不過就是寂寞,但只有肉體關係,根本那兒也去不了。我見識最糟糕的自己:狂打手機、用最惡毒的話罵人。最後在一個莫名其妙的交友網站,發現原來他到處找人一夜情。會發現是他,因為在檔案裡他寫到,自己得過健身比賽的獎牌。形容自己 it's a total package
我瘋狂流覽他。大概一天有好幾次都跑上去看。交友網站有「誰來看你」之類的功能。我應該是從頭到尾註冊,都沒想過用別名,所以他一看也知道是我。「Psychic」是他給我的一句留言。翻成中文應該是,瘋女人吧。應該是在這句話之後,我就清醒、恢復理智。我玩不起這樣的遊戲。形成執念需要時間一點一滴累積,當時我對他應該有愛或者更浪漫的期待。不過,他倒從沒掩飾過,就只有性而已。
鬼遮眼、鬼打牆的一個月,就當撞鬼吧。我要你愛我,所以我才要愛你。這一點都不是愛啊。分手哪有分不成,想消失怎麼可能消失不了。我根本做不到性愛分開,只好快快離開。我需要時間修復我自己。執念消散,一切都再清楚不過。我並不想要被這樣對待。換手機電話、搬家,徹底要把他delete。在我最脆弱時,我根本不敢身邊華人朋友圈講這麼丟臉的事。甚至不敢面對自己、blog也停了。
我曾經氣他利用我,最後寫給他一封充滿惡毒言語的信,應該就是咒罵他吧。但我更氣自己。我最害怕的是性病、愛滋病。第一件事就是去做檢查,空窗期有三個月。沒有完成抽插,但有體液交換,我第一個反應是跑到廁所、吐掉他在我口中的射精。當我一點一滴清醒,我不氣他,我怪自己沒有好好保護自己。理智告訴我,一切都有可能往最糟的方向去。我沒有任何猶豫,跑去學生健康中心做檢驗。表格有密密麻麻關於性伴侣的問題,啊,一無所知。
我沒有逃避這樣的尷尬時刻,比起恐懼染病,那真的是小case。在等待檢驗報告出來的那三個月,除了白天上課、寫論文,其他時間幾乎從早到晚,聽著大悲咒、心經,一遍又一遍梵唄。如果沒有這些音樂,所有恐懼情緒都會湧現出來,我並不是什麼虔誠教徒,但在那段時間,我的確是依靠宗教走過來。但卻又被宗教綁住。沒有婚姻關係的性,萬惡淫為首,地獄就在幾步之內。雖然很早接觸佛教,但其實一知半解,當時最害怕竟然是下地獄。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邏輯。
我狂啃所有兩性書籍,從書裡我看到他,也看到自己。我們只是要的不一樣。在跟他的應對之間,我見識自己有多歇斯底里、情緒化、控制狂,又多卑微請求他留下來。我們後來有在校園打過幾次照面。他知道我在看他,我也知道他在看我,但就像陌生人一樣,誰也不肯再向前一步。他在學校運動中心當健身教練。他年過四十,重回大學唸體育相關科系。我排隊要進去上瑜伽還是是有氧課,看到彼此又如何。我那時心裡很清楚,我們留給彼此,是很爛的回憶。
在三個月後,檢驗報告出爐,完全safe、我過關。在那一刻,心中大石落了地。在過感恩節還是耶誕節前,我知道要走過這一段,需要給自己一個儀式。我寫了一張卡片給他,感謝他曾帶我去過哪些地方,感謝他幫過我哪些忙。祝福他之類的話。幾個月後,我收到一封他傳的電子郵件。他在信中跟我道歉,並希望我跟他聯絡。我原以為,經過這麼幾個月,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聽第12世大司徒廣定仁波切開示約二十分鐘,「一則請求與開示」, 它講的是無常。快樂、痛苦都會過去。再來就是從早到晚的大悲咒、心經梵唄,各種中、藏、梵語各版本,做成播放清單,上youtobe一聽再聽。
我一打開他那封信,幾個月前經歴過的負面情緒全湧上來。那些不愉快沒有完全被消化掉。但他的道歉起碼讓我知道,他原諒我對他寫的那些惡毒言語。我可以放心離開。後面幾年拚命學習做女人,想要有女人味,從外到內,再從內到外。拚命相親約會的背後,其實並沒有「真心」想要一段關係或者結婚,而是「從哪裡跌倒,就要從哪裡站起來。」
寫到這裡,竟然有一陣陣寒意。笨拙經歴那幾個月,看完他的email後沒多久,我有遇到某人,有過心動感覺。離開那地時,他幫我很多忙。做朋友反而長久些。是不是要有男人,才能確認自己是女人?在兩性書裡,它教許多技巧吸引異性,但始終無法內化。參不透的女人味,最後會煙消雲散,是跟通靈人相親發現,我變不成書裡要的那樣子:傾聽、溫柔包容,要體貼對方。所有書裡都建議,初次見面不要聊宗教、政治。但很快地,那場相親就變成問事,我先問我爸往生後去哪兒,再問我家哈妹下輩子會如何,什麼都問,但見面約一個多小時下來,連他家住哪兒、做什麼行業。一句都沒問。
那時候,我還幫忙寫完一本如何從一個人變成兩個人的書。整本就是我遍覽兩性書的書摘總結。所有知道,都沒有變成做到。2009年夏,已經好遠。犯的錯誤也都過去。我終於敢寫出那段不敢說出口的經歴。關於男與女的習題,擱著吧!不一定要有什麼,來證明自己是什麼。變不來別人的樣子,只能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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