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4日
【結業心得2﹣她的成長】
母親生長在大家庭,上有六個兄長、二個姐姐,下有四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外婆是童養媳,一出生就被抱進外公家。外婆、外公兩人差三歲,過新年時,他們倆十幾歲的孩子被送做堆。外婆頭胎得女,在十六、七歲生大姨,四十三歲得么子,在近三十年的時間,生育十男四女。外婆不識字,幾乎是每兩年生一個小孩,跟生產機器沒兩樣。除了懷孕生產,其他時間就忙洗衣、做飯、養豬和種菜。「十幾個小孩都自己在家裡生,也沒找人接生。有錢人才請得起產婆,」母親說。
出生民前九年,外公是佃農之子,進過私塾唸漢學,後來在國小當教務主任,中、日文俱佳。「我進師大夜間部唸中文系,才開始讀古文。您阿公當時五十幾歲,還能背尚書,也熟孟子、四書五經。他會做對子,字也寫得漂亮,常有人來家裡請他寫對聯。」母親對外公僅有的好話,只有這些。
在這大家庭,十幾個兄弟姐妹可分成:年長(大的) vs 年幼(小的),台北 vs 留在家鄉,受寵 vs. 不受寵。這些分類又可再做交集、聯集,很是繁複。母親的兄姐受日本教育,母親及以下弟妹則在戰後受教育。這四個女兒,母親排行老三,跟大她九歲的二姨最親,彼此喚日本名字,二姨打電話來,都問「斯密扣在不在?」媽媽都叫二姨,「燒ㄟ、燒ㄟ」(日語的二姐)。
在母親眼裡,外公、外婆偏愛幾個會唸書的孩子,像大舅、大姨,其他人得不到關愛的眼神。大舅是長男,又會唸書,是他們心中的驕傲,一路都是第一志願。高中唸的是成功高中,當時建中是日本人才能唸的。大學唸台大醫科,後來做外科醫生。大姨是長姐,高中唸第三高女,現在的中山女高,是當時台人的第一志願。
母親回憶童年說:「最不好的就是,那兩個老的,縱容大的欺負小的。」在她印象裡,幾位兄長教訓二姨,把她打趴到地上。「外婆要找誰誰誰教訓我,我才不乖乖聽話。誰敢碰我,我一定拿刀子跟他拚了,」母親練就一身反骨,牙尖嘴利,鋒利言語,句句穿心。
在眾多兄弟姐妹,母親功課不算好。國、高中沒有考上前幾志願,在北部靠山小鎮完成國、高中學業。當時還有國中聯考,「我最看不起國小老師,只管那幾個功課好的學生,叫他們到家裡補習。在北聯國中放榜那天,大家回校看成績。那幾個考上好學校的學生,他趕緊招呼到身邊,我經過他面前,裝做沒看到。」雖然外公是學校教務主任,母親認為家裡出不起補習的錢,才沒有被另眼相待。
小鎮國中師資良莠不齊,科班出身的老師沒幾個,競爭力比不上明星國中。高中北聯再度失利,只能唸地方高中。在她高中畢業那年,大學聯考落榜。更慘的是,外公、外婆接連中風。上頭兄姐,當兵的當兵,出嫁的出嫁。她撐起長姐如母,煮飯、洗衣、養豬樣樣做,也一邊準備重考大學。隔年,她考上師大夜校聯招,「我英文發音不好,不敢填英文系,只好唸中文系。」
「你外婆才不要我去唸書,要我留在家裡,我才不幹!」兄長們也不支持,認為女孩唸那麼多書幹嘛,高中學歴就夠找工作,趕緊嫁人、生孩子,才是王道。外婆甚至以死相逼,「若我要去唸書,她要去死!」外公一句話也沒說。沒人支持她,病中兩老卻也阻攔不了母親,「我天天在家洗衣做飯,拿厝內錢去唸書,有很過分嗎?」
母親覺得,兄弟姐妹見不得她好,大姨冷言酸她:「你要感謝那所爛學校,不然你沒學校唸。」外婆也見不得她跟查埔郎一樣會賺錢。兩老生病,醫生兒子和其他兄長躲遠遠的。這些往事後來成了吵架本。有舅舅放話說,是他照顧病中父母,拿錢讓母親唸書。母親馬上跳腳,「把帳簿拿出來對啊!當時我在管帳,拿老ㄅㄟ的教育補助費去唸書。照顧爸媽你說的出口?你最好是揹著兩老一起去上班!」
PS。開了一個頭,超出我想像的篇幅,進入不知如何收尾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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